150.
一觉醒来后,我的眼前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被空调吹干了的衣服还挂在那里,桌上的蛋糕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塑料盘子。
我之前储存的蛋糕已经吃完,这个房间里的蛋糕也告罄了。为了寻找新的食物,我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收拾好行李,推开了下一扇门和窗户。
可能是因为爬得多了,我现在翻窗的动作已经变得十分熟练,这几乎是我在这个奇妙空间里获得的唯一技能。
在又走过五个房间之后,我在某个房间里找到了一台新的手机。
这个手机我之前没见过,不过它出现的房间我见过。这个房间的书架上放着很多医学相关的书籍,并且物品的使用痕迹较少,但它又显然不是我在老家的房间,所以应该是静G在工作后租住的房子。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把这台手机给收起来了,直到找到了下一个蛋糕房才敢拿出来查看。
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个房间和这台手机的主人都是静G。不知为何,她在大三的时候又跟已经闹掰的及川和好了,手机里出现了大量跟他聊天的记录。
“真是没出息啊。”
我本想这么说,但就实际情况而言,我似乎也没什么吐槽她的资格。
在大三跟笠取分手之后,我埋头忙于学业,再不去想恋爱相关的事情了。
由于还在同一个社团,我在剩下的一年半里其实也常常见到他,只是关系难免变得生疏了起来。
佐藤跟斋藤依然对这件事毫无所觉,只有铃木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私底下来问了一句是怎么回事,并在得到答案之后对我表示了歉意。
“如果你是因为我说的那件事才跟他分开了的话,我很抱歉……”
“没事,那倒不是主要原因,而且你也没做错什么吧?”
“从道义上来说确实是这样啦。我作为朋友是希望你过得开心才告诉你的,可是怎么说呢……我也是笠取的朋友,甚至认识他比认识你更早,所以当然也希望他将来能获得幸福。现在看到他跟你分开了,难免会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他一样。”
“也是,好像害你难做人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我就是好管闲事呢?总之——请我吃饭吧。”
“也行。”
大学毕业后,我跟社团里的御三家依然保持着联系。虽然因为大家都散落去了日本各地工作,我们很少见面,但这份友谊靠那个“今天你又看了什么烂作”的小群一直持续了下来。
他们对我来说应该算那种“关系不错但还没到无话不谈程度”的朋友,但我对此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老话常说“知己难寻”,人能有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就不错了,哪能奢求每个朋友都能跟你成为密友呢?
「对了高濑,你现在是在那个游戏公司工作吧?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能告诉我?我也好想做舅舅党。」
「就算有也不能告诉你,你想害我变成无业游民吗?」
「哎——小气。」
「笑死,谁不知道你斋藤就是个大嘴巴,告诉你的话第二天领导都能找上门了。像我就不一样,是吧舅舅?」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佐藤!」
文科专业的学生毕业后的工作大部分都跟他们的专业没有关系,此乃世间之常理。
我没能成为例外。在毕业后,我投出去的数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只有一家位于京都的游戏公司莫名其妙表示愿意录用我,所以我只好收拾行李,前往京都去就职了。
老实说,我对那个游戏公司本身其实没啥了解。毕竟我平时又不是游戏深度玩家,可以说完全不是他们的客户群体。但既然他们把我安排进了内容营销组A组,那我也只好在其位谋其政,开始适应和了解自己的工作内容了。
总的来说,这对我而言是份还不错的工作。
我租住的房子离公司很近,只要坐公交车三站就到;公司大部分时间都是双休的,赶上在做什么大项目工期紧张了才会加一下班,具体日期不定;领导分配给我的工作不少,但都是我能在下班前解决的问题,而且没有厚此薄彼,我们全办公室里的职员工作强度都这样。
生活过成这个样子好像是累了点,但我一想到公司给我的薪水足够我在养活自己之余顺便攒点钱给父母养老,我对现状就基本感到满意了。
工作第三年的某天晚上,我在晾完衣服准备躺下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条新消息,是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发来的。
「虽然现在还没有向外界公布,不过小静,我要上奥运会了哦。」
时隔多年,我已经忘记上次跟这个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没想到再次看到他的消息居然是这种内容。
要说不惊讶嘛……那是假的,我从来就没想过他这种冒险行为真能成功,平时也根本不关注体育赛事,这还是我在高中毕业后第一次知道这小子真当上了职业运动员。
可是他现在的成功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知道他大半夜突然给分手已久的前女友发这种东西是何居心。
我本想当没看到这条消息,就这样把他丢一边去打会睡前小游戏,等打困了好睡觉。
可他后续似乎又给我发了好几条什么东西,而我新买的这台手机又太烦了,居然还有“每次一有新消息就在屏幕周边亮一圈炫彩特效”这种没用的功能,我还不知道这玩意要怎么关。
在被搞得烦不胜烦之后,我终于怒气冲冲地点开了他的消息页面,发现这小子现在是跟一帮人一起庆祝,接连不断的在给我发烤肉的照片。
「闭嘴,再发信息我就拉黑了。」
「小静还没睡啊?」
「这不关你事,你要去奥运出道了也跟我没关系,总之闭嘴,我的拉黑名额很宝贵。」
「不要这么说嘛,小静以前说过即使跟我交往了,我也还是你的朋友之一,这两件事要分开算对吧?」
「我确实说过,那又怎么样?」
「那即使我们的恋人关系结束了,在理论上也还是朋友啊?高中毕业后很多年不见的朋友变成了名人,想跟认识的所有人炫耀一下,分享一下他的喜悦,你现在怎么都该跟他客套一下吧?」
「你还真够厚脸皮的……」
「所以呢?」
「好吧,那恭喜你。」
「嗯,我很高兴哦。」
在那之后,我莫名其妙的跟及川恢复了联系。
倒不是说在这番对话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和好如初了,只是字面意思的“慢慢恢复了联系”而已。
这小子高中的时候就是话痨,现在这个毛病也没改。自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像回到了我们刚认识不久时的状态一样,一天三顿的搁那给我发些没意义的废话。
我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可是看他发得多了,又总觉得这样不太好,像我在搞什么冷暴力一样,所以还是会抽空来敷衍他一两句。
要说把他拉黑嘛,其实也行,但是我感觉不至于。
我对拉黑的使用是很谨慎的,一个人除非已经到了我非常讨厌的地步,否则我不会轻易对他行使拉黑权。
当年分手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做,只是把他在Line列表里的好友删了、邮箱里的“常用联系人”标注取消而已。只要他还记得我的邮箱地址,那当然还能给我发消息,没到已经被我拉黑了的程度。
说到底,我并不觉得他“为了更好的前程而出国”这件事本身是错的,我那时只是在为他居然最后才通知我,完全不跟我提前商量而生气。
诚然,当年这份怒气里还有感情因素存在,但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再看到他的消息,心情只剩下了平静。
「电视转播的时候小静会看吗?」
「老实说,即使是奥运会的比赛转播我也基本不看。不过阿根廷要是能跟日本队打到一起,我妈倒是会拉着我看。」
「那你肯定能在电视上看到我咯。」
这个对话总觉得好像在以前也发生过。我很想吐槽这人说话怎么如此狂妄,但考虑到我过段时间回家休息的时候真的在电视上看到了日本队对战阿根廷,那我姑且还是把这句吐槽撤回吧。
坐在家里的饭馆吧台前,我边吃着拉面边抬头看向装在墙角上的电视机。摄影师偶尔会切一下近景,我在时隔七年后再一次见到了他——单方面的。
过去这么长时间后,他的脸意外的毫无变化,只有发型变了一点,但身材变化是真的很大,一言以蔽之就是变成了我妈会喜欢的风格。
我在看到他现在的身材时没忍住啧了一声,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窝火感涌了上来。
比赛结束后的夜里他又给我发了消息,问我的感想如何。
「你果然还是变成肌肉男了啊。」
「那是当然的吧,不然我怎么比赛?」
「好吧,我会缅怀那位逝去的美少年。」
「不要在我还没死的时候缅怀我啦,有什么不好的,很帅啊。」
「算了,你高兴就好。」
「那不说这个,我在奥运结束后有一个假期,机会难得,我打算回来一趟见见大家,小静要跟我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现在住在京都,不在老家。」
「那我过去?约在贺茂大桥见可以吗?」
「算了吧,难得放假还是在家休息比较好,大老远地跑过来把时间都浪费在坐车上有什么意义?」
「可是小静都见过我了。」
「哈?」
「小静都见过现在的我了,我还没见过现在的小静呢,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公平吗?」
不是,这句话的逻辑到底在哪里?
我很想吐槽他,但是他在给我发完碰头的时间地点日期后就没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这样一个话痨是发生了什么才会突然闭嘴,有没有看到我发的拒绝,但要是他真没看到消息按时赴约了……我想想让他浪费时间坐了半天车来京都,又再白等一个下午坐车回去,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还是按时前往了贺茂大桥。
夏季并不是京都旅游的最大旺季,但京都每天的游客还是多得像沙丁鱼一样。
我原本很担心怎么在这个人山人海里找到他,不过在拎着包逐渐靠近大桥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问题实在是多虑了。一米八几的大帅哥在人群里还是过于有辨识度,我的视线找到他只花了五秒。
“小静……?”
“对。”
他在见到我之后第一时间绕着我走了一圈,然后才以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道:“好像长高了。”
“我就长了两厘米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抱歉抱歉,我刚刚只是在想‘这个看起来好像十年没睡过觉一样的上班族该不会是小静吧’这种问题啦。”
“听起来不像在夸我。”
“确实不是啊。”
我实在没绷住,当场抬腿给了他一脚,毫不意外的被他马上躲开了。
及川在躲过我的攻击之后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笑着说他在附近的某个餐厅定好了位置。
“我们走吧?”
我直到坐到餐厅里都吃上前菜了才反应过来,好像我今天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跟他吃饭的,是为了当面拒绝他。
但是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算了,先吃饭吧。
我不喜欢那种装潢很高级的餐厅,总觉得那种地方光是走进去就会让人不自觉的开始紧张。及川今天请我吃饭的地方倒不是那一类,只是个价格稍微比“平价”高了一点的意大利餐厅。
这家店的菜品分量不算多,但味道都很不错,我决定把原先的午饭计划抛之脑后,并且以后都将这家店加入我的计划。
好惭愧,真亏我平时上班天天经过这一片,居然都没发现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距离最后一班车还有很久哎,要去散步吗?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坡道。”
“真的假的……我就住在这附近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哦,可能是因为小静平时不走‘上班的最短路线’以外的地方,所以没见过。”
“你为什么会知道?”
“嗯——大概能想象到,小静就是这种人嘛。”
“听起来不像在夸我。”
“确实不是啊。”
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还是信了他的鬼话,跟着他一块去看了看。
别说,他还真没骗我,这是条很长的缓坡道,两侧都是看起来上了年纪的京都民居,并且几乎每户人家都在墙边种了几棵树,品种各不相同,但看起来都是些常绿乔木。
换句话说,夏季来这里散步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在来的路上仔细留意了一下,发现这条坡道是在主干道两个街区之外的,我平时确实不会走这些地方。——毕竟一般来说,人不会毫无目的单独去一个陌生的街区。
“你怎么找到的?”
“我打开导航地图想抄近道结果走错地方了,不过最后还是到了。”
“那你运气还真好。”
时隔多年再跟及川一起散步、闲聊,我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好是坏。
要说我不感到怀念是假的,可现在无论是我还是及川,跟当年相比都已经有了太大的变化。
我在跟他聊天的时候经常会感觉这个人有点陌生,这种陌生就像路上偶尔会冒出来的石子一样,虽然无伤大雅,但偶尔会硌你一下。
“话说回来啊。”
“什么?”
“其实上次我问小静觉得比赛怎么样是想听你夸我的,结果小静好像只注意看我的身材了。”
“那我除了你的身材也确实没啥想注意的,我又不爱看球。”
“不是说这个……你看,我真的做到了哦?高三我跟你说这件事的时候,小静绝对不相信我继续打球会有前途对吧?”
“嘛……是这样,老实说我到现在也不太相信。不过鉴于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说你运气还挺好。”
“就不能是因为我很努力吗?”
“努力的人要多少都有,如果某样东西能让每个努力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成果,那它绝不会是竞技体育。”
“小静还真是悲观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是我特地跑来见小静不是为了听这个。”
“什么,你是想跟我撒娇吗?”
“对,我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夸我。”
“呜哇……”
这男的讲话好腻乎,虽说我早就知道了,但还是时不时会被他哽一下。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吝啬的人,我一向不主张批评式教育,何况他现在确实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得很好,完全出乎了我当时的预料,那至少这句夸奖是他应得的。
“……辛苦了。”
他抱着手臂很自得似的点了点头。
“我做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