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
这句话大概是让他感到满意了,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说要先送我回家的时候脸上都笑意盈盈。
在那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回退到了高一时的版本。虽然见是不怎么能见到了,但会聊的琐事跟从前相差无几。
根据我对此情况的观察总结,不太重要的小事他会发信息,比较伤心的大事他会问能不能打电话,比较高兴的大事他就会问能不能视讯。
「对了,你们那个名字很长的首都气候怎么样?」
「嗯——虽然我不是第一次解释这个问题了,但姑且还是再说一次吧,其实我们俱乐部不在首都。」
「哈?那在哪里?」
「在圣胡安。」
「……我还以为那只是你们俱乐部的名字,为什么是地名啊。」
「真的哦,在圣胡安省圣胡安市,旁边就是智利。这里离首都还挺远的,开车去智利反而比较近。」
「原来如此,那你买车厘子会比较便宜吗?」
「那倒没有,他们都直接出口卖给中国了。」
虽然他现在也算是实现了梦想,但人生是不会在梦想实现的那一刻就结束的。运动员是份高消耗性的工作,只要这个标签还在他身上存在一天,那它就会不断消耗着持有者的身体机能、汗水、思绪和感情。
在这种可怕的消耗下,他们的身体或精神状态出现波动,从而影响表现是常有的事。
“可恶,这次输得好难看!我要把那个大胡子切成八块!”
“又在给别人起外号了。”
“有什么关系,谁让他叫我小鬼的,他甚至比我小两个月好吧?”
“外国人这么不擅长看亚洲人的年龄啊。”
“对,上次我去买酒还被要求看证件了。”
“真失礼啊,你都快三十岁了吧?”
“明年就是了,不过说到这个,最近好像渐渐开始有人来问我打算什么时候退役这种问题了。”
“是吗?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目前还不想考虑这个。”
“也是,我现在基本无法想象你去做其他事了。”
“是吗?我倒是能想象哦。高三的时候,我其实考虑过要不要就这样放弃,去考个不讨厌的专业,然后做一些有趣的工作。”
“你居然考虑过啊……比如说?”
“那肯定考虑过吧?毕竟我当时是那种状况嘛,所以也想过要不要就这样走普通升学,去学一些收入比较高的专业之类的。比如说医学系,医生的收入比较高,而且查房的医生是帅哥的话,病人也会比较高兴吧?法学系也不错,律师的收入很高,听起来也很帅。这两个都比较难考,想一次考过可能有点勉强,不过只要放弃训练复读一年肯定就没问题了。然后……”
“然后?”
“如果我当时没有出国的话,大概也不会跟小静分开了吧。顺利的话,我们也许会在三十岁之前结婚,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应该也不错。”
“你还真敢说啊,结果你不还是跑掉了。”
“因为很可怕嘛。”
“什么?”
“我当时还没有下定决心,但是在跟喜欢的选手谈过之后,‘想继续下去’的想法暂时压过了放弃,然后我就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可能太乐观了。”
“有吗?”
“有,简直可以说是过度乐观了。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是那么容易放弃执念的人哦?小学的时候我想要一台游戏机,但是爸爸不同意,我就攒了五年的零花钱,直到小学毕业时才买到了那台游戏机。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有比它更新更好的型号了,但我就是特别想要这个,其他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就是这种人哦?即使真的因为一时的理性考虑放弃了,我将来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后悔吗?不能吧,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八成是会一直想一直后悔的。即使平时不说出来,心里肯定也还会在想这件事。我跟小静在这种情况下确实会继续交往下去没错啦,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际关系,都肯定会有吵架的时候,而人在生气的时候最容易不经考虑就说出最能令对方难过的话。在这种情况下的话,我搞不好会说出一句小静一听到就会这辈子都看不起我的话哦?”
“有那么强的杀伤力吗?”
“我觉得有,要是小静保证听了不对我生气的话,那我就告诉你。”
“也行,我倒要看看你这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我是因为你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
“很可怕吧?”
“行,算你赢了。你要是真敢这么对我说话,最好保证这辈子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我就知道小静肯定是这个反应,所以才会觉得很可怕啊。对了,顺带一提,我对自己没跟你商量直接拖到了最后一刻才告诉你要出国这件事一点也不后悔哦。”
“哈!?”
“啊啊——你先不要挂电话嘛,听我说完。”
“我倒要看看你又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是这样的啦,在我下定决心打算出国之后,怎么告诉你就成了个棘手的问题。以我对小静的了解来看,你肯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毕竟我当时一点能拿来说服你的依据都没有。那早说跟晚说的区别,好像就只剩了分手时间的区别。如果我在刚决定的时候就告诉你,你大概不会对我生气吧,但分手恐怕是在所难免的。在那之后,你就不会再见我,也不会再跟我说话了。可是那个时候高三才刚开始哦?我们明明才交往没多久不是吗?这种结果我不能接受。如果拖到最后才告诉你的话,我就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至少还有最后一次拿到论据的机会。即使最后失败了,我什么都没拿到,还让你因为我的态度大发雷霆,这也比让你直接从五月份就开始把我丢到一边好得多。”
“真是自私的想法。”
“我不否定这一点哦,总的来说,我只是选择了最能让自己接受的结果。比起小静的冷漠来说,愤怒更好接受,比起小静的轻蔑来说,冷漠更好接受,大概就是这样。”
“……你这种自诩很了解别人的语气怪恶心的。”
“哪里哪里。”
“我没在夸你。”
事到如今,我听到这番话已经不会再对他生气了,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接受了现在的结果。
我依然跟他保持着联络,像在通过他的讯息观察着另一种生活。
尽管他现在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了,但观察这种生活对我来说依然是有趣的。
因为我自己的生活实在很无聊。
上班,下班,我在工作日的日程安排永远是这样的两点一线。
下班回家之后,我会洗漱,然后干一点家务,之后马上就倒在床上开始看小说或打会单机小游戏,直到头脑开始犯困,匆匆结束毫无价值的一天。
周末时我的日程也不怎么丰富。通常来说,我周末都会睡到中午才醒,然后洗漱完毕了就去外面吃个饭,在外面找个环境比较好的咖啡馆坐一下午,晚上再重复工作日的行动。
要说我对这样的生活十分不满吗?好像没有。
要说我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吗?好像也没有。
以隔壁老奶奶常用的话来说,我只是在凑合过日子而已。
不过,即使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其实也发生过让我感到很雀跃的事情。
大概就是在今年春季的某天,我们组的组长单独来找我谈了一次话,内容是他在公司的领导层会议上看到了一个不错的项目,但这个项目目前是隔壁B组在做的,我们A组已经有在忙的项目了。
“其实我们手上现在这个项目也差不多到了收尾的阶段,如果让我来出面的话,是可以把它争取过来的。”
“可是藤崎小姐现在可能忙不过来。”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了。高濑啊,其实你这几年的表现我一直都看在眼里,我认为把这个项目交到你手上是能够令人放心的,所以这次打算让你来主持大局,怎么样?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如果是从下周开始的话应该没问题。”
“好!那我就放心去争取过来了。”
从组长办公室里出来之后,我才在午饭时间听到了同事们关于组长的一个传闻。
据说,组长即将高升去做副总了,只要他一走,那“组长”这个位置就会空出来,大家升职的机会也就来了,只是现在大家还不知道他有意推荐谁来接这个班——毕竟这段时间组长跟每个人都进行了单独谈话。
在听说这个传闻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很适时的响起了组长在前几天说的那番话,并立刻就按捺不住的开始多想了。
难道说……老大有意指定让我来做接班人吗?
算算年限,我现在资历也够了,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不过目前还缺乏一些单独主持项目的经验,可能缺乏威望,不够服众,那这次项目恐怕就是我最好的证明机会了。
为了升职加薪这种十分世俗的渴望,我开始铆足了劲去做前期准备,力求能够让项目顺利进行。
组长宣布这次主持工作的人选时,我顶着周围同事们略显讶异的目光,感受到了久违的成就感。
项目的进度此时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通向光明未来的进度条,每天光是完成该完成的工作就会让我觉得心情变好,连及川都怀疑我这段时间天天都这么高兴是不是吃错了药。
不过,光是看我最后出现在了四叠半迷宫里,大家也该猜到这件事马上就要出现问题了。
具体来说,出问题的不是项目,而是我自己的身体。
“高濑小姐,您现在这种情况呢,我们还是建议您尽快进行手术……”
在项目开始的一周后,我的身体在例行体检时被检查出了一个可大可小的疾病,需要开刀对一些部分进行切除才能彻底治愈,否则在将来就可能会造成一些严重的后果。
我对自己的身体健康还算在意,但医生告诉我,手术的术后创口恢复期大约是一周,完全恢复则需要三周半,这漫长的时间当时就令我犯了难。
现在项目才刚刚开始,主持者却因为不可抗力需要在关键时刻缺席,并且目测在项目完成之前一直都不能承担太大的工作强度,这我怎么听都不觉得会是件没问题的好事。
我很担心会给我们组现在正在做的这个项目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但要是不尽快做手术的话,我搞不好就会有立刻退出生物圈的烦恼,这下可真是害得我进退两难了。
尽管最后我出于遵从医嘱的原则还是请了病假,公司也给我批了,但是躺在病床上的每一天,我都在惦记我那干不完的活。
因此,在伤口完全愈合,其他方面也恢复得还不错之后,我立马提前销假,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公司上班。
我是做好了回去之后听到很多同事的抱怨、给新人收拾烂摊子等等等等的心理准备才去上班的,结果回去之后才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项目在平稳推进,新人熟悉了业务,同事们该忙的忙该闲的闲,世界在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这不好吗?这很好,当然很好,说明我们公司管理很有水平,绝不会因为少了哪个人就运转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我觉得自己杞人忧天的样子像个傻瓜。
最终,这个项目自然是大获成功了。原组长荣升副总,藤崎小姐接班坐了他空出来的位置,我在这个事件里失去了存在感。
其实我对藤崎小姐的升职并无意见,因为实际上就是她代替我在我的病假期间稳住了大局,做完了所有关键的工作,那广泛获得了认可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确实没在干活。
那么现在这件事里有人犯错了吗?没有吧?可是我突然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我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就靠这口气撑着才能尽快好起来返回公司,当然也会在这口气散尽之后变成一团散沙。
于是,在那天夜里,我来到贺茂大桥的边上,向下凝视滚滚向前的河水,脑子里不禁出现了一句话:“好想从这里跳下去啊。”
再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再次睁开双眼之后,眼前就出现了这个四叠半迷宫。
截止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走过了多少个房间呢?
不知道,自数到二百之后,我就不再计数了。反正我是出不去的,记这种东西也没有意义。
一路走来,那些被我打开过的门和窗户,我都没有再关上过。现在坐在不知道第几个房间的桌子上往回望,我会看到到一条无限延长的隧道,这隧道搞不好随时都会扭曲一下,活过来,像条蛇一样将我吞入腹中。
我越来越沉迷于翻看从各个房间里翻出来的手机了,毕竟除了这些,我也实在没什么事做。
我已经不想再吃蛋糕了,要是有米饭之类的东西该多好。平时在便利店里司空见惯的金枪鱼饭团和梅子饭团是多么美味啊,我现在愿意拿一百块蛋糕来交换。
或者面条也可以,泡面也好,拉面也好,爽滑的面条跟暖乎乎的汤一起喝完,那种令人身心畅快的感觉多么令人怀念啊。
好想吃咖喱饭,甜的也行,辣的也行,好想吃大量香料做成的糊糊拌饭,那种风味物质直接在舌尖上轰炸的感觉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我受够寡淡的饮食了!四叠半我已经看腻了!
因为一时气上心头,我随手将手里的这台手机给摔了出去。
手机的屏幕还开着,磕磕碰碰在地上滑出去了很远,不知道是打开了哪个页面。
我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呆才起身过去捡它,发现它停留在了静G跟及川的Line聊天页面,上面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及川大半夜发来的询问:
「我在新年的时候有假期,小静想见我吗?」
这台手机的时间是停止的,所以我不知道静G最后回了他什么,不过就在前几天,我记得我这个世界的及川好像才问过我差不多的问题。
“我过段时间有几天假,小静想见我吗?”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是让他省点机票钱,别老跑来跑去的。
现在我落到了这个境地,居然还能看到这个提问,也真是一种黑色幽默。
那要说我现在想不想见他嘛,想,确实想。事实上现在无论是什么人来了,我恐怕都会大喜过望吧。
虽然一个人坐牢是坐牢,两个人坐牢也是坐牢,但至少两个人一起坐牢还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呢。
抱着这样恶趣味的心态,我狠狠地点击聊天页面里的输入框,打出了一个“想”,并立马按下了发送键。
“叮——”
下一秒,我突然在这个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听到了一阵门铃声。
一阵寒意突然从脚底升起,我被这突然响起的门铃给吓得毛骨悚然,但很快,我就立刻丢下身上带的所有东西,以最轻便最方便奔跑的状态手脚并用地在四叠半迷宫跑了起来。
有人在按门铃,有人来了!或者不是人也可以,是外星人也可以,是鬼魂也可以,是打一个照面就能夺走我性命的怪物也可以,总而言之,让我看看其他人吧!
我尽力辨认起了那阵铃声的声源所在地,快速地跑向了那个方向。中间我也曾因过度混乱而停在了原地,但那个门铃声在后续又响起了第二次、第三次,我不断地向着可能是正确的方向全力奔跑了起来。
我讨厌运动,也讨厌跑步,出汗、肺痛、喉管像烧起来一样疼都是运动带来的不适症状,但我现在完全无视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跑过了不知道几个房间之后,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
我的脑子已经因为精疲力尽转不动了,在暗骂一声之后,我向着门把伸出手,向下压,一下拉开了大门,冲进了门后的空间中。
“呜哇!?”
下一秒,我感觉自己好像撞在了一堵墙上,但身上却意外的不怎么疼。
绝对的寂静消失了,附近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工地上吊机运转的声音、楼下邻居骂孩子的声音、两个老人下棋的声音、一对情侣说话的声音突然涌入了这个无声的迷宫,世界变得喧嚣了起来。
我似乎是撞到了某个人身上,他在最开始的惊讶之后及时反应了过来,扶住了我的肩膀,这才让我不至于向后摔一跤。
“怎么了?”
在看到这张面孔的瞬间,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种身体无法自控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堪,我伸手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完全埋进了他的衣服里。
及川大概还在搞不清楚状况吧,我自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但他始终没把我推开,只是茫然地给我拍了拍背。
“怎么了?”
“……我想见你。”
“呜哇——”
他第二次被吓了一跳,我终于从那个迷宫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