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兄弟作为自小跟在弘虔身后的护卫，到后来更是承蒙庇荫，开府娶妻，对于这个主子既像是主仆，更像是兄弟些。当年弘虔身子弱又喜欢干坏事，很多时候力气不够，多是她在背后出谋划策，穆家兄弟作为真正的执行者去搞破坏。后来江南就封，三人都未娶妻，日日纵情流连于声色犬马之中，再后来王爷收敛了风流性子，游走于不同妃妾之中，虽然各自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但情谊却仍是没断。

思慎和辨明父母早早故去，原来是国公府，后来是王府，两人早已将这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家”。

府中下人见到思慎入府，都纷纷见礼。思慎抿了抿嘴唇，快了些脚步去拜见王妃。林涧寒面色虽然如常，但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哀戚。思慎与辨明两人一道行礼，见到兄长有事要谈，辨明便很知趣地去前院，眼下府中人多事杂，得有人时时看顾着。

思慎心头也不好受，见到王妃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林涧寒知道而今作为府中的主心骨，她不能再倒下，对思慎勉力笑了笑：

“穆大人去随着王管家忙前院的事情罢，有些事情总归不是我出面的。”

思慎称是，眼下整座王府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需要一位可靠的人时时看顾着以免生出乱子来。

王府遭难，穆府的两位女主人也不能袖手。在思慎和辨明领命没过多久，静闲和静志便赶了过来。罗绮烟作为静闲和静志的旧主，虽云主仆，实为姐妹。当时弘虔入京前为罗绮烟铺好后路，将她抬进王府做了侧妃，两姐妹得知此事，自是喜不自胜，觉得罗绮烟这么多年的磨折终于有了交代。

毕竟中间还隔着王府一层，碍着王妃的面子，两姐妹不好大张旗鼓，便借着感念王府情谊的由头，朝着王府后院尤其是罗绮烟的听竹院塞了许多贺礼。

静闲和静志先去澄心斋拜见了议事的王妃，自从接到消息后，林涧寒已经几个昼夜没有合眼，如今正强打着精神听着众人的汇报。见到静闲和静志两姐妹来府，神情缓了缓，她与这两姐妹相交不深，便只是场面上的应付。

两姐妹拜见过王妃后便去了听竹院，得了通传之后才见到多日来未曾见过的罗绮烟。眼下罗绮烟眼下乌青，神情似乎并无波澜，静闲想劝慰的话语悬在口边未能倾吐，已经为人母且素来都是沉稳的静闲更懂得有些事情的重量。有关王府的事情思慎并没有避讳着她，除了那些没法抬上台面的，其余那些她早已了解个七七八八。

罗绮烟没有多言什么，只是坐在窗边痴痴地望着外面的方向，轻声呢喃：

“静闲，你说我是不是本就是不祥之人？”

静闲刚思忖着如何开口，心直口快的静志就立马起来反驳道：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是小姐你才貌双全，我看哪怕是王爷配小姐你都不过是勉勉强强呢。”

急得静闲就要不顾当家主母的仪态就要起身去捂妹妹的嘴，都已经嫁做人妇，怎么说话还是这么不思量呢！难不成真是平日里自己太过娇纵于她？

“没规矩！”静闲刚想轻斥。

“只是说来可笑，我这还没做新嫁娘就做了寡妇。”罗绮烟呢喃着，只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荒唐讽刺。

“可是说好的他要陪我再在这听竹院内抚琴温书，怎么就食言了呢？”静志得到静闲的训斥，知道是自己唐突失言，也不敢再贸然接话，见姐姐没什么表示，也像个鹌鹑似的只能站在罗绮烟身畔。

再想起南山的岁月，罗绮烟只觉得像是斑斓的琉璃一样，虽然炫目却是不能触碰，碰着就碎了。昔年她还未入府时，常会在梦里再见到那年一袭赤袍落拓自称是墨家人的那个公子哥儿，他会说许多市井趣事也会阔谈些老庄，但更多时候他都是不发一言，温温柔柔地盯着自己看，而后倏地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手持一捧新鲜的栀子来。

旧日的玩世不恭与后来那个缄默温和的云王形象交织，让她有的时候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小院那段日子确是真切地，发生过的。学堂落成后，季清机便来到了王府就读，很多时候，小清机会跟王妃见安，而后便会来听竹院来寻自己。见到往日里那个衣裳都打着补丁的孩童到如今处处可见王府底蕴和规矩的义子，小清机的变化却也在时刻提醒着自己，那年岁月，并不是空想。

有时候罗绮烟也在想，如果说当年早些应下他，在早知道注定离别的日子里，是不是能多一些时间，再给这漫长的余生中，多些念想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