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仪则自小生长在这片无垠的草原上。
幼时母皇便带着她策马走遍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部族。时至今日,在她坐在这个尊贵的位子上的时候,她记得草原上的风,记得马蹄踏过溪流时溅起的水花,记得那些部族首领在帐中向母皇行礼时眼底的敬畏。
她那时还小,走路都有些磕磕绊绊,母皇却很是耐心,将她抱在怀里,接受那些人的叩拜。
在回到营帐之后,母皇总会手把手地教她很多东西,哪些是真正臣服,哪些有异心,哪些是有求于她们的。
对于父君的印象,她早已经不明晰。只记得从她记事起,父君便不太出现在母皇的帐中。有几次,她听宫人低声说起,父君因触怒了国主而遭冷落,被迁到了别处居住。
她去看过他几回,那是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子,并不是草原人士。话不多,见她来了便笑一笑,给她剥一颗草原上少见的甜橘。母皇并不拘着她与父君接触,总是默许她的行为。后来,她渐渐要接触政务,繁重的课业更是压得她难有闲暇,她便渐渐去得少了些。
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尚在壮年的父君便已经早早去了。
消息传来时,她站在母皇的帐外,看见母皇正在与几位部族首领议事,听见底下人的汇报,母皇仍旧神色如常,声音平稳,像是死了一只寻常的猎犬。
太阳照常升起,舒月国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她也是如此。
只是在那天夜里,她坐在自己帐前,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再后来,她从母皇手中接过舒月国。都说主少则国疑,国主余威仍在,却犹如一直被病痛削去利爪的猛虎。不少部族都借着朝觐的名头来打探新国主的虚实。帐中暗流涌动,有人称病不来,有人带了超出礼制的兵马来,有人在觐见时故意用旧礼试探。
耶律仪则坐在帐中,按着母皇教她的法子,不轻不重地应对。可她心里清楚,一个十几岁的新国主,压不住那些在草原上的那些宵小。幸而那时正逢前任大祭司身故,临终前将大祭司之位交给了一名神秘女子。那女子不知从何而来,只知她通晓星象、医理与许多古老的秘术。
耶律仪则至今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帐中时的模样——一身素衣,目光沉静,坚定地站在国主身畔。自此,国中那些暗流才渐渐平息了些。
年龄再大些后,依照旧制募婿,舒月国适龄的男儿都供她挑选。她看了许多,最后选了耶律舒的父亲。那个男子来自于一个需要依附舒月国过活的小部族,少了草原男子的粗野,反倒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容貌才学俱佳,而身世低微,是一个能掌控的对象。
她与他之间大约是没有太多情意的,可她需要一个孩子,需要一个能承继舒月国的人。耶律舒出生那年,母皇已经故去多年,她坐在帐中,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坐在母皇身侧的日子。
她不忍这膝下唯一的子嗣再走自己的老路,于是从开蒙起便将她带在身边。无论是听政还是视察部落,她身边总会有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教耶律舒骑马、射箭、看舆图、辨人心。她把自己从母皇那里学来的以及在朝堂上磨砺出来的东西全然传给独女,她只希望耶律舒不必再像她当年那样,哪怕她有什么不测,坐在帐中面对一屋子老谋深算的部族首领时,只能强作镇定。
舒月国渐渐富饶强盛,可这片草原从来不是安稳的。泓朝名将穆泽戍守漠北数十年如一日,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而北狄军队更是被称为“马背上的部族”,骑兵极其凶猛,与舒月国多有摩擦。三方在漠北这片土地上各据一方,时而谈和,时而刀兵相见。耶律仪则坐在国主的位置上,日日操持的便是这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那些侍君能够弥补没有政务的琐碎时光,却无法填满耶律仪则所有的缺憾。
而耶律仪则最初留下弘虔,说是为了大局着想,更是为了那么点自己都无法宣之于口的私心。这个女子眉清目朗,让她想到了草原上不多见的、却是大泓文人所钟爱的——竹。
草原的朔风凛冽,不适合这么个孤傲的植株存活。她想庇佑着这个落难的竹,更想看她身后,究竟藏着多少秘辛。
与前任国主相比,耶律仪则少了些慈悲,多了些雷霆手腕。她治下总是威大于恩,很多时候那些前来议事的首领总是两股战战,唯恐触怒了这位铁血国主。虽然舒月国一直以来都是女尊男卑,但是近些年来随着草原一些小的部族依附,有些男性首领总归也是蠢蠢欲动。一方面草原上地广人稀多些人口总是好事,另一方面却也是在无意间撼动了舒月国一直以来的女尊传统。
母皇在世时,就已经隐隐有预兆,只是那时候她病重,无力去制衡这股怀有异心的势力。而等耶律仪则隐忍到足够有能力的时候,先着手处置的,就是这些狼子野心的家伙。这些首领最后的结果是赴宴时当着所有大首领的面被耶律仪则一刀一刀抹了喉咙。
主帐内霎时间血流成河,哪怕是那些征战沙场多年的部将见此也忍不住心生寒意。此次立威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自那以后,除了大祭司,谁也不敢再置喙些什么。
耶律仪则极为贪图享乐,草原部族时代都是扎帐为生。但到了这一任国主这里,找到了一处水土富饶之地,搭建了如今的国主宫殿。但是谁也不敢谏言,毕竟偶尔他们去赴宴似乎还能闻到那年帐内残留的血腥味。
而坐在这个位置上,耶律仪则觉得自己并不快乐。除了大祭司之外,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些什么,那些男侍,更是极尽媚态,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最开始她觉得很新鲜很有趣,但日子一长,她只觉得无尽的孤独。前些年,舒儿年纪还小,她还能时不时地跟女儿说说话,如今舒儿被放到外面历练,偌大的冰冷宫殿,她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殿内有了新的雀儿,虽然不会唧唧喳喳,瞧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总会让她在繁忙的朝政之余的心情熨帖许多。与那些极尽媚态的侍儿相比,这位位同大学士的清客显然没有丝毫寄人篱下的“自觉性”,与其说是寡言,不如说是沉默。即便教了弘虔许多,但后者没有丝毫试图讨好国主的心思,很多时候都是要么读那些晦涩的经史典籍,或者读那些排兵布阵的兵书。
什么?一个阶下囚怎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读兵法?因为这是这些日子弘虔第一次主动开口跟耶律仪则说话。那日耶律仪则正坐在弘虔身畔闲读兵书,却有军报急呈,她便将书本放下。弘虔见此,主动问了那句:
“国主,可否将此书赐与微臣?”
耶律仪则怔了片刻,随即将此书赐给了对方。
时日渐久,弘虔的身体也渐渐好转了起来。只是腿却还是落下了病根,走得稍微急了些还得拄杖而行。而耶律仪则更是习惯了身畔有这么个人。
她似乎真的将旧尘往事渐销,耶律仪则年少执掌大权,自是不会被美色迷眼,虽然放下了一些戒备,却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弘虔身旁一直有人在隐秘地盯着,可她却只是饮茶读书,偶尔读得累了,才会从窗边挪开身子,然后拄杖去帐外吹吹风。耶律仪则一直在等着弘虔露出破绽,可显然,后者没有丝毫破绽可言。弘虔不争不抢、不试探也不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帐内,淡漠着率性而活,恍若这世间万事都与她无关。
最初的时候,耶律仪则只是捡着政务的空档来瞧瞧她,每日都来这里坐一坐。后来她将书案搬在这里,在处理政事之余,抬眼就能瞧见在窗边读书的她。有一回,掀开厚厚的帘幔进去的时候,弘虔似乎是看书看得倦了,斜倚在窗边沉沉入梦,膝头还摊开着一卷旧书,已经被磨损得发润的竹杖被放在书案边,日光透过那方窄窄的窗照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将那清俊的侧脸映得格外沉静。耶律仪则制止了将要上茶的侍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人梦里有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所思所想,她猜不透,也看不懂。弘虔就像一盏透亮的水,乍看之下似乎什么都能看清,因为空无一物。
她的日子过得极简。
晨起后便是拄着杖走到窗边,饮尽那盏温好的茶。坐在案前,从那旧书堆里随手抽出一册便开始兀自读起来。她读得不快,偶尔停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翻页的手指瘦而苍白,骨节分明,似乎总带着些漫不经心。但是耶律仪则不知道的是,那些熟悉的字句快速在弘虔心中划过,没有刻意默记,却总是勾连出旧日的痕迹来,就像是听令的兵士一个个在她神识中快速地排列整齐,各归其位。
有一回,弘虔将耶律仪则送给她打发时间的棋盘拿了出来,随手摆开。侍候的人不懂她在做什么,却还是将这微小的异常报给了正在议事的国主,耶律仪则本是不当回事,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便来到了弘虔的帐内。
弘虔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她觉得有些东西撞击着,然后流落在指间。她摆得很慢,先落黑子,再落白子,像是在复盘什么。落着落着,那棋局便不再像寻常的消遣了——黑子成势,白子退守,她又在白子的空隙里落下一枚黑子,像是要截断。
耶律仪则进来时,正看见她低头盯着那盘棋,目光仍旧是淡漠,借着那黑白之间的纠缠,正在推演着。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后面看着。
弘虔没有停下手中的棋子。直到终了,她的唇角才微微翘了起来,那一抹笑意很淡,转瞬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