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仪则默然,纵然她失足跌落,伤到了头,可有些与生俱来的聪慧,却不会因为那些外在的因素就被抹去。宝剑即便蒙尘许久,收拢鞘内,却仍是一柄上好利剑。身为君主,耶律仪则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失忆的敌营里的人,若是个空有美貌的痴傻,养着也没什么。可是她却能在记忆尚未恢复的情况下,仅凭几本书就能研究行军打仗的阵法。
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朝廷中,都是极为忌讳的事情。而此时,耶律仪则也终于可以确定,眼前人是真的失去了记忆,否则不会如此锋芒毕露,而是会藏拙。她并没有搅扰,反倒是等弘虔将棋局排布完才现身。后者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淡,耶律仪则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弘虔:
“以后若是想布棋,切莫在人前。”
弘虔虽然不知道为何,却茫然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耶律仪则又岂能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于是她只能低低叹气。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将弘虔从她自己的自得其乐中拉出来,她尝试着带她去做些别的事情。草原上的篝火宴十分热闹,族人围着火堆跳起野性生机的舞蹈,即便换上了草原部落的服饰,她却仍旧坐在角落里,待众人尽欢的时刻,才发现她找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坐在草地上,只是看天光如何由暗转亮。
耶律仪则又带她去看部落里新到的商队,驼队带来了中原的绸缎、西域的香料,热闹得很,她问她想要什么,可弘虔只是在那些货物前站了一会儿,又拄杖慢慢地离去了。
她似乎是草原上的一员,因为渐渐地,她也会穿上草原的服饰,吃些草原上的食物。耶律仪则一直试图同化她,想让她真正成为这片草原的一份子,可是她却也保有大泓的习惯,不喝草原上的马奶酒、也不愿用匕首割下肉来吃。在草原的饮食之下,弘虔身体居然好转了很多,虽然仍旧瘦削,但是总归不是当初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怏怏的模样了。
只是弘虔的记忆仍旧没有什么恢复,与她毫无进展的记忆恢复形成对比的是,她学新东西的速度让耶律仪则心惊。先前的时候仅凭着几本破旧的兵法她就能用棋子推演阵法,她本以为这不过是她原先就学过这些,却没想到她试着教给弘虔认舒月国的文字,不出三日,她便能磕磕绊绊地认出大部分的字句来。她没敢再教下去,但是弘虔渐渐地却能理解她们对话的绝大部分意思了。
她曾经无意间在陪着弘虔同用膳的时候感叹今岁雨水少,结果后者掐指,说不必太过忧心,两日内,舒月国境内便会下一场数十年罕见的大雨。她原以为对方是玩笑,却没想到第二日的傍晚,果然开始落雨。
她曾问她,你是如何得知的?弘虔一脸淡然,说是她昨晚去帐前看了天象,又看了这些年舒月国的文志,算出来的。
耶律仪则不是没起过别的心思,这么个除了身体几乎是毫无弱点的人放在舒月国却不能加以利用,会生成大祸患,她也想处之而后快。但是每次一看见她光风霁月从不设防的样子,却又十分不舍。
为了那么点见不得人的私心,耶律仪则甚至有了个极为荒唐的想法——能不能将她扶上王夫的位置。毕竟她以男子身份示人,在后宫之中,也没那么多人会打探她的虚实。
那日,她郑重地问弘虔了一句话,倘若你离开这个地方,你会不会想起这里,想起孤?
弘虔只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她不是国主的清客么,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于是她诚恳地回答,说她也不知道,她觉得她似乎遗忘了许多重要的东西。总感觉这种日子像是缺了一块儿。
那日,她去了大祭司的居所。大祭司正在案前翻着一卷泛黄的旧帛,见她来了,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耶律仪则径直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朕想要一个孩子。”
大祭司握着帛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翻:
“陛下想要,自然可以要。”
“朕要自己生。”大祭司的手指停住了,显然也是对最近的事情有所耳闻,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沉而静:
“女女生子,不合天道。”
“天道也是人写的。”耶律仪则说,
“朕只问你,有没有办法。”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穿过庭院里的枯枝,发出断续的声响。
她终于将目光从旧帛上收回来,看着耶律仪则那双沉静的眼睛:
“古籍中确有记载一法,名为阴阳逆转。需取对方精血一滴,融于胞宫,以秘术引气归元,再置入其中一人腹中。”
她顿了顿,
“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需割破其中一方手指,以血为引。只是此法,极可能伤及根基。”
“什么?”
“甚至会影响施术者的寿数。”
耶律仪则安静地听完,然后问:
“需要几日?”大祭司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泛黄的旧帛,帛页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像是被很多人翻阅过很多遍。
“陛下,你可想过舒儿如何自处?”她的声音有些低。耶律仪则颇有醉态:
“舒月国只会有一个国主,那便是舒儿。历来国主,没有男子。在舒儿这一代亦然。”
大祭司不知道国主能如此笃定,她没有多说什么,坐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影里,目光望向窗外,有些怅然。
她将那卷旧帛翻到末页,看到上面画着一幅泛黄的纹样,旁边写着几行古字,笔画清晰,笔锋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她看着那几行字,像是看着一条她早就知道会走到的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她将帛书轻轻合上,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臣准备一下。”
那夜,耶律仪则回到自己的寝殿。看向仍亮着的弘虔的营帐,将案上早已备好的酒由侍从呈上,没过多久,她也去了营帐内,烛火停歇,又是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