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舒也看着那个人,觉得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刚才只顾着因为募婿的事情烦心,倒是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清客。如今站在他身前,正好能将人瞧个仔细:
草原上的男子,大多被这漠北的风沙磨砺得是一副粗粝的面皮,骨架更是因为常年在马背上极为宽阔。而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只有一个念头:瘦。她也曾听闻大泓以瘦为风尚,可眼前人瘦得确实有些过分了,脸颊微微凹陷,衬得眉骨和颧骨格外突出。
可那双眼睛却又生得极好。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本该是勾人的弧度。可偏偏那双眼的主人将一池春水都敛尽了,只余下深而静的瞳仁,在灯下泛着一点近乎琥珀的光。哪怕现在受制于人,目光仍旧清淡。
山根处有一颗极淡的痣。那痣生在鼻梁最挺处偏左一点,颜色浅得几乎要融进肤色里,可正因为肤色太白,反倒将它衬了出来。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墨,被风一吹便淡了七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那颗痣本带着几分俏皮,此刻却衬得整张脸更加清寂。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灯火映上去,像是照在薄瓷上,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唇色极淡,几乎要融进肤色的白里,只余唇形还在,薄薄的两片,抿着,像三月里将开未开的花苞。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如水的青瓷,让人忍不住珍视,于是她走近了一步,一股好闻却又陌生的味道钻进了鼻腔,似乎是药香缠着某种香料。她忍不住轻嗅了嗅。
弘虔最开始坐在案后,耶律舒钳住她下颌,让她被迫抬起头来。即便是这么屈辱的姿势,弘虔的眼神依旧不惊。耶律舒看得有些痴神,只待对方开口:
“太女殿下看够了吗?能松开小臣了吗?”
听到对方开口,是清泠泠犹如山间溪水的淡漠。耶律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的眼前人,然后后退一步。弘虔整了整自己微乱的袍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耶律舒见到对方白皙的脸庞因为自己过于用力添了些红印,一方面有些愧意,另一方面却有些能在这水墨画般的脸上添些自己的痕迹而觉得有些欣喜。
耶律仪则见此插曲,捏着酒盏的手都有些微微颤,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慢慢抿了一口酒:
“舒儿,你可考虑清楚了?”
耶律舒转过头看着母皇,点了点头。她其实没有想清楚,当时只是被这些人逼得紧了赌气想要找不在她们制辖范围之内的人,却没想到冥冥之中的他竟是这么一副好皮相。虽然不知底细究竟如何,但她觉得将这么个宠辱不惊的人放在她的院内,似乎也不错。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她现在稍有犹疑,那些部族首领便会立刻围上来,把一堆不知底细的人选塞到她面前。
她实在厌烦。她宁可要一个安静的人。
耶律仪则没有再问。她将酒盏放下,目光缓缓得落在弘虔身上。弘虔这时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她不知道方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虽然能听懂一些舒月国的语言,但她们说得又多又密,又是不常听见的词句,她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择婿”“心意”寥寥几个词。
坐在高座上的耶律仪则看着她那张茫然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轻轻沉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午后,她坐在榻上,托着头,看弘虔在窗下翻书,日光落在她握书的手指上;她想起那夜她站在弘虔门前,看着那扇合拢的帘幔,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推开;她想起了那夜温情酒过后的一夜荒唐,想到她刻在骨子里的那些娴熟。她原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她可以蛰伏在一旁,看着她如何拔地而起长成参天竹。可现在她的女儿忽然伸出手,将那条路拦腰截断了。
“那就先这样吧。”耶律仪则说。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为舒儿接风,不必多谈这些。”
部族首领们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宴席重新热闹起来,铜铃在檐角叮当作响,手把肉的热气在铜盘里腾起又散开。耶律舒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又落在弘虔身上。那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着案面,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耶律仪则见弘虔案上的手把肉几乎没怎么动,便知道她仍是固执着不愿自己用刀,若是放任这么下去怕是这个宴上她又填不饱肚子。于是吩咐樊琦去净手帮她分食。樊琦刚要离开却被耶律舒拦下,耶律舒没想到这个读书人这么奇怪,草原上连三岁孩童都会用的刀,难道这个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的人竟是不会吗?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耶律舒还是诚实地净手,拿着随身的匕首将弘虔面前的手把肉处理好。弘虔微微颔首,表示了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