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虔本以为耶律舒帮她分好肉,便会回自己的席位去。可后者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将处理好的手扒肉码好后,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净手后,便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像是这案席原本就为她留了位置似的。
案席本身坐一个人很是宽敞,但是两人并肩而坐难免却有些拥挤,虽然不至于贴着身子,难免手中的动作受限。她偏过头看了耶律舒一眼,目光里带了些不解。她不明白,这殿中案席一字排开,每张案后都坐着人,彼此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为什么这么个太女殿下会来到自己身边。
耶律舒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她方才已经察觉到,眼前人作为大泓人,应是听不太懂舒月语。于是她想了想,试着用大泓官话解释:
“你不是不会用刀吗?我来帮你。”
弘虔听完,沉默了一息。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块已经被耶律舒切好的肉,又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柄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的匕首。她确实没有用那柄刀,可那只是因为她不喜欢用匕首分割食物,不想满手弄得油腻腻而已。可耶律舒显然不这么想。这位太女大约是从未见过有人吃手把肉不用刀的,便擅自替她得了一个“不会用”的结论。
她觉得有些无奈,继而重新坐正,眼观鼻,鼻观心,偶尔执筷慢条斯理地夹些东西送入口中。她的动作不大,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旧日养成的矜贵,倒是与这满殿喧嚷格格不入。毕竟周遭是草原的豪迈,大块肉、大碗酒,铜刀割肉,烈酒入喉,笑声与杯盏碰撞声搅成一团。
案上本就是一人份的吃食。耶律舒坐下来之后,那些铜盘里的手把肉、银盏里的热酒、碟中的几样细点,便显得不够分了。耶律仪则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颇觉无奈。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耶律舒从小便是这样,认定了什么便一头扎进去,拦都拦不住。她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吩咐人再给太女上一份吃食。
耶律舒原本正等着新的吃食送上来,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弘虔身上。那人正低头夹菜,不紧不慢。太女殿下看了看那人案上还剩了大半的铜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堆得冒尖的肉。她方才还觉得自己吃东西的样子理直气壮,此刻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想了想,转头吩咐人:
“给我也拿一双筷子来。”
侍从愣了一下。草原上的太女,用刀用惯了,何曾要过筷子。可耶律舒的目光不容置疑,侍从只能领命去了。新的餐具送上来,耶律舒学着弘虔的样子,将筷子握在手中。她握得笨拙,两根细竹在指间打架,好不容易夹起一块肉,送到嘴边时又险些掉下来。可她偏偏学得认真,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动作生涩,却不肯再将筷子放下。
弘虔食量很小。没吃几口,便搁了箸,盥洗了手,本想起身离去,却被身边的动静止住步子。她转头一看,耶律舒正哭丧着脸看着眼前铜盘里的肉,而筷子一支还在她手中,另一支早不知道跌落在哪里去了。
她难免陷入两难的境地,因为她手中还有卷旧书没有读完,但是方才太女殿下主动请缨帮她分食了肉,她是否要帮她又是一个问题。最后对这种吵嚷环境的不适还是战胜了她想帮忙的想法,可她刚扶着竹杖站起来,衣袖便被人从身后拽住了。她回过头,看见耶律舒正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比方才近了许多,瞳色浅而明亮,像这草原上毫无遮掩般热切:
“我还没用完,”耶律舒说,大泓官话依旧磕磕绊绊,“请陪着我。”
弘虔抿了抿唇。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耶律舒拽住她衣袖的那只手。那双手少了些养在深闺女儿的白皙,麦色的皮肤,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旧茧。
若是弘虔像往常一样,不管不顾地挣开这力道并不重的束缚似乎也无不可。但是弘虔还是坐了下来。
耶律舒见她又坐下了,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她重新拿起那双并不称手的筷子,慢慢吞吞地吃着案上的肉。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在刻意延长什么。她将一块肉夹起来,送入口中,细细地嚼,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身侧那个人。
本身用筷就算不上熟练,耶律舒又这么三心二意,筷子难免又重复坠落的命运。弘虔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朝耶律舒那边靠了靠:
“我来教你。”
耶律舒唇角藏起一抹略有些狡黠的笑。
弘虔先是自己演示了一遍,耶律舒乖乖坐在那里,像是认真听着。然后弘虔让这学生自己试着来夹,却还是失败,耶律舒觉得有些灰心,弘虔见此,却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层终日覆在眉眼间的淡漠忽然化开了一角。
那双桃花眼本是沉静的,看人总是雾雾蒙蒙。可这一笑,眼尾便微微弯了起来,原本被病弱和清瘦削去了棱角的那道弧线,忽然又活了过来。眸色中的温润从眼底漫到眼尾,冲淡了平日里的那副清冷。
那浅淡的唇色稍稍多出了些弧度,耶律舒想,他的笑很像草原初春时绽放出的那第一棵嫩芽,在周遭枯黄中悄悄的一抹春色,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那笑意极短。像是夜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然后便又沉回了那层淡漠,就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重新归于平寂。
耶律舒觉得有些遗憾。
虽然她正握着那双并不称手的筷子,方才失败的窘迫还挂在脸上,却忽然撞进了那道笑意里。她不知道弘虔笑起来会是这样。
弘虔恍若未觉太女殿下热烈的目光,继续纠正着她手上的动作。夫子很有耐性,学生虽然“悟性不高”,却是颇为乖觉,在师徒不懈努力之下,耶律舒终于填饱了肚子。
耶律仪则端坐于高台,见到女儿和弘虔的动作,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乱线又缠紧了几分。只此一事,她岂又不知自家女儿的心思?堂堂的太女殿下从来潇洒恣意,如今在这么个“男子”身畔收起了所有的利爪,矜持而又羞怯。在弘虔端坐发怔的时候,舒儿的目光频频瞟向身旁人,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怕是除了身旁那位不知所云的公子,都已经了然太女殿下的心意了吧?
她心中只能低低地叹气,满腹苦楚。
宴席开场时,众人举杯,共贺太女归来;宴席终散时,宾客各自起身,行礼告退。满殿的人来来去去,铜铃在檐角叮当响了一整夜,手把肉的热气在铜盘里腾起又散开,酒香混着肉香在殿中盘桓了许久,终于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耶律舒见弘虔不良于行,本来想要起身将他送去营帐,结果被耶律仪则喝止住了身形,太女这才意识到她有些失仪了。草原女子虽然不似大泓那般迂腐刻板,但两人尚未成婚,且此事还未有国主拍板定下,她贵为太女,送一个男子去营帐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
因着语言不通,弘虔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到耶律舒被耶律仪则喊住了脚步,她置若罔闻,拄着竹杖缓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只是今日她却在帐外停留了片刻,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她总觉得这种感觉有隐约的熟悉感,似乎在某个夜里,她也曾这么赏过月。
第一次她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陌生而又奇妙的,叫做孤寂的感觉。
耶律舒有些恹恹地,向母皇行礼告退,然后返回了自己的营帐。见耶律舒离去,耶律仪则再也忍不住,带着樊琦就去了大祭司的居所。
像是在等候她到来似的,素来早眠的完颜朝帐内灯火通明。大祭司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她掀开帘幔走进去的时候,大祭司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帛书,手里握着一支细笔,像是正在上面批注什么。见耶律仪则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她的字。
耶律仪则在她对面坐下,绕弯子:
“舒儿今日在宴上,说要择那个文公子为婿。”
大祭司的笔顿了一下,慢慢将笔搁在砚边,将那卷旧帛书合上,推到案角。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耶律仪则。目光平静:
“那便择。”大祭司说,“太女殿下年纪到了,择婿也是常理。那位文公子在宫中住了这些时日,身份清白,来历虽不明,却也无甚可疑。太女殿下看得上,是一件好事。”
完颜朝刚想继续补充,却被耶律仪则打断:
“你明明知道....”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聪明的人自是会意会。大祭司眼神平静,只是耶律仪则觉得语气比方才更冷淡了些:
“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可去劝太女殿下另择他人。只是臣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对于唯一了解内情的第二个人,大祭司却在这儿装傻充愣,耶律仪则忍不住咬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知道....孩子....”
大祭司抬眼看她,眼神定定:
“臣知道什么?”
耶律仪则终究没有说下去,对于大祭司莫名其妙的装傻充愣,她感觉到颇为无力。两人在舒月国这最高的两个座位上互相依持那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这个人。
“没什么。”耶律仪则站起身子,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回答道。她欲言又止,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觉得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夜风扑面而来,帘幔渐渐合拢。大祭司坐在案前,听着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将那卷旧帛书重新从案角拿过来,翻开,悠悠叹了口气。
而耶律仪则走在回廊里,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她想起方才大祭司那副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就忍不住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