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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壹叁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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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还未到议事的时辰,耶律仪则就急传耶律舒前来觐见,说是有要事要谈。耶律舒昨天做了个顶好的梦,此刻正是哈欠连天,但母皇急召,想必是要事,因此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尔后赶往宫中。

耶律舒赶到宫中时,耶律仪则已经端坐在案后了。

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冒着热气,一盏已经凉透了。那盏凉透的茶沿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被人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许多次。耶律舒行过礼,在对面坐下,顺手端起那盏热茶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子哈欠连天的劲儿压下去。

“母皇急召,是有要事?”

耶律仪则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舒儿,昨日宴上你要择那个文公子为婿。母皇想了一夜,觉得此事不妥。”

耶律舒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为何不妥?”

“因为她是女子。”

耶律舒安静了一瞬,倏尔轻笑,似乎早已了然一切,只等母皇言说。她想起昨日在宴上,那人坐在那里,灯火落在她侧脸上,从额角到下颌的那一道弧线干净而利落。可颈上未有凸起,肩线也不像男子,瘦得太过分,却偏偏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清隽。自她那时便有些怀疑,可她不在意。

“我知道。”她说。

耶律仪则微微皱眉:

“你知道?”

“昨日在宴上便看出来了。”耶律舒语气坦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的颈侧没有喉结,肩线也不像男子。可那又如何?我不管她是男是女。我只要她。”

耶律仪则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耶律舒从小便是这样,认定了什么便一头扎进去,拦都拦不住。可这一次,她不得不拦。

“那子嗣呢?”她问,

“你是太女,舒月国将来要交到你手上。没有子嗣,群臣如何信服?”

耶律舒想了想,随即豁然开朗:

“我记得幼时在大祭司那里,曾见过一卷旧帛书,上面写着有颠倒阴阳之法。实在不行,用那个便是。”

耶律仪则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沉默了片刻,换了话头:

“你可想过,她在大泓是什么身份?”

耶律舒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母皇只告诉她,那是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落难读书人,大泓人氏,失了记忆,不知来历。她便只当他是个读书人。可“落难”二字,能落成这般气度,便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耶律仪则见她哑然,便将自己打听到的事缓缓说了出来。大泓云王,以男子身份行走世间,原袭郡王爵,就封江南后入朝侍疾,不知所终。她只说了一句:

“舒儿,这个人若有一日想起自己是谁,你该如何?”

耶律舒没有立刻接话。显然这个问题她先前并未考虑过,这倒是值得冥思苦想一下。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的边缘,可耶律仪则注意到,女儿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她以男子身份行走世间,”耶律舒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那在大泓,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耶律仪则一怔。

“一个女子,要装成男子,袭王爵,在朝堂上周旋。”耶律舒抬起头,看着母皇,眼底那层热切没有散,反倒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得瞒过多少人,防过多少回,才能活到今天?”

耶律仪则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她以为的要懂得多。可正因为懂得多,才更让她不安。

“那她的妻妾呢?”耶律仪则又问,

“她在大泓若已有家室,你待如何?”

耶律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母皇觉得,大泓一旦得知她还活着,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耶律仪则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一个郡王,在敌国生活这些时候,即便她说自己失忆,母皇觉得,那些大泓的人,会信吗?如今她既然前尘往事皆消,便不是什么劳什子大泓的郡王,只是我舒月的驸马了。”

耶律舒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大泓容不下她,她回不去。她在这里,是我的。”

耶律仪则见到女儿如此郑重的神色,再想到弘虔坐在窗下翻书时那双什么也不看进去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心思,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那个人从来不主动走近谁,可她的女儿,已经自己走过去了。

“你先去吧。”耶律仪则最终说,

“此事容母皇再想想。”

耶律舒张了张嘴,却又坚定:

“母皇,舒儿从小到大,没跟您要过什么东西。这一次,算舒儿求您。”

帘幔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耶律仪则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

见耶律舒如此郑重,耶律仪则最终还是妥协了,只说对于耶律舒而言,弘虔这个“视同大学士”的名头太虚,配不上太女的尊贵,总归是需要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供他行走在舒月国,也算是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耶律舒听完,只觉得莫名其妙。历任国主身畔的王夫都没有这么麻烦的,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一介太女。草原上女子为尊,王夫不过是个名分,从来不需要考校什么。可她看着母皇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端庄的脸,到底没有反驳。既然母皇让步了,她也决定听从。

而这些所谓身份说法不过是耶律仪则的无奈拖延之举,宛医官说最起码得一个月后才能有脉象显示是否有孕。她也不知道如此颠倒阴阳的举措是否能行得通,但若是真有什么,弘虔再与耶律舒成婚难免说有悖人伦。若是她有孕,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成全这桩婚事,倘若没有孕象,那一切就当作无事发生吧。

或许这件事从一开始而言,便是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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