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舞动神杖,动作轻盈而优雅。
在亲眼看到之前,傅秋语根本不相信拿根大棍子跳大神能有多美感,能有多庄重,但是现在她信了。艺术真的是有门槛的。
他的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手都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舞蹈与湖水的浪涛、乐器的乐声相互呼应,构成了一副极为神性的画面。
傅秋语看得入了迷,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那种令她后背冒鸡皮疙瘩的古怪感,满脑子都在想,或许这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艺术是真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随着他的舞动,天空的等分不断增加,七等分、八等分……八等分过后,天空停止了等分式分裂,而是从天空上等分轴线的一半开始继续向外分裂。
天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万花筒,站在中心向上看,只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奇异美绝。
而随着天空开始向外裂变,湖底咕咕地往上翻滚着泡沫,山体震动,湖水的水位忽然暴涨,掀起巨浪。
傅秋语终于明白了到底是哪里古怪——祁煜一直在等的时机,就是现在!
去你的想为老娘跳支舞,还以为是孔雀开屏呢,结果是忽悠老娘实则想搞事情!
被供出水面的四个盒子感应到时机到了,忽然弹开盖子,从里面飞出四颗颜色不一样的芯核。
——草!
那分明是对应了四个男主线的以太芯核!她居然一路上都没有察觉!
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雨丘忽然站起来,向湖心走去。
是的,以太芯核都和她有关,甚至她自己心脏里也有碎片,所以她是祭祀里最重要的一环!
就算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隔着翻涌的浪潮,祁煜和傅秋语对视了一眼。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怒火,她往这边过来,青年抬手掀起一阵浪,想将爱人推至山脊上。
傅秋语怒气槽终于是爆了,她哪里是那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性格,她没有唯我独尊让他什么都听她的就已经够温良和善的了,现在这关头居然还想安排她??天还没亮你丫做春秋大梦呢??!
她反手劈开浪花,杀入祭祀阵中,抢夺神杖。
傅秋语:“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是什么仪式,快点停下!”
祁煜分毫不让,他甚至是笑着回答:“既然让我停下,不是代表你已经猜到了吗?”
傅秋语:“解脱,终焉,祭神舞……你想拉着所有人去死??”
祁煜平静地反问:“你真的认为在这畸形的世界中,他们……还有我,算活着吗?朝生暮死,循环轮回,这样的生命你自己能够认同吗?”
傅秋语感觉,心脏很疼。
是的,她也不认同,换了她自己,怕不是第二天就跳了。
祁煜:“秋语,你还记得不死鸟吗?我们被困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何尝不是被困死的鸟?唯一的方式……只有让我们回到一切的起点,在原初之海,向死而生!”
傅秋语的手紧握着神杖,指节泛白。
是的,最后他成功了。
当她听到海那边的声音,当她穿越时空漂洋过海,当她被祁煜从海里救上来,那些时刻之所以能够存在,就代表祁煜此刻的选择是正确的、成功的。
绝望。
无比绝望。
她的理智和感情一起被抛入水中,几乎溺亡。
傅秋语眼眶通红,几乎要流下泪来:“所以你让我跟着你,又不让我阻止你,让我知道历史的逻辑,又让我绝望地认知到自己的无力……你其实只是想让我心痛吗?”
“我让你等得太久了,你想用这种办法报复我,让我永远记得你,永远不能抛下你?还是你觉得我的精神足够强大了,所以即使看着你们去死也能够无动于衷,然后还能拍手称赞你们‘死得好’??”
祁煜:“……”她的语言太具有攻击性,像一把刀刺穿他的心,不留任何情面,他承受不住她的诂问,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顷刻碎裂。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过。”
他几乎也要哭了,“因为只有带着你……才能进入真正的原初之海。”
傅秋语愣住了。
祁煜苦笑道:“天之中心,万水之源……你没有发现,这里只符合了一半吗?我记得原初之海真正的样子,那里是‘门扉’后的世界,只有你才能打开。”
傅秋语立刻看向神杖,顶端的红石忽然爆发明亮的光芒,她登时松手想要撤离,但是——
来不及了。
脚下猛地传来吸力,她低头看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湖面上形成,将她、祁煜、雨丘,还有周围的一切都迅速卷入其中。
傅秋语只感觉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汹涌的浪涛声。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一切都是徒劳,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漩涡吸了进去。
她再次被卷入了一片深海。
天旋地转中,有人卷起了她的腰,将她带出涡流,向着深海游去。
四颗以太芯核托着长长的尾巴,向深海坠落,像是从天上掉入深海的星辰。
这才是真正的原初之海。
海水是温暖的,像是置身于母亲胎中一般,温暖又安心。傅秋语回头,向海面看去,温柔的月光穿过海水,朦胧得像一段梦境。
傅秋语感觉,体内的力量消失了。
和之前的被压制是不一样的感觉,这次是完全消失了。在这里,她变回了那个无能无力的普通人。
祁煜化作人鱼,用尾巴卷着她,为她挡去水流的冲击。他们越游越深,直到海水从黑色变成明亮的红色,傅秋语凝望海底,近乎窒息。
海床上遍布着山岳一般巨大的红石,其走势网络像极了人类的血管。它们成片地向着远方扩展,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雨丘居然比他们先一步到达了海底。
她坐在石鼓上,玩着一把系着彩环的骨刃。
当他们站在海床上时,她抬头,对傅秋语笑了下。
傅秋语从心底升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她问雨丘:“这也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雨丘垂下眼眸。
在她的视野中,有一块被红石掩盖的石刻。
其实,这里不单单是祁煜的诞生之地……也同样是她的。
只是,她只能像礁石一般,永远地以自己造物主最完美的样子,代替她守望大海。
千年,万年,无穷无尽。
她只是造物主的一缕执念,但她永远不是造物主本身,她的生命永远不属于她自己,她的生命属于群体意识,她甚至不能决定自己喜欢谁,讨厌谁。
于是,她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渴望那永恒的自由。
从祁煜发现她微弱的自我意识,看她可怜,和她定下约定后……完成这个约定,就几乎是她生命里唯一重要的事。
因此,雨丘到最后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看向傅秋语,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在石鼓上。
她的发丝在海水中飘扬,当她对那四枚闪烁着光芒的芯核招手时,她的眼中闪烁着星点一般的光。
以太芯核立刻向她飞去,她毫不犹豫地举起骨刀,刺入心脏。
傅秋语的眼泪融入海水,以致于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哭。
从始至终,她都不喜欢她。可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让她去死。
可是,她刚刚想通了一件事……或许,雨丘在她穿越之前就已经死了。在祁煜重塑的世界里,她又死去了。她不是失踪,而是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了。
否则以她们两人之间的联系,她怎么会一点都找不到她?
……何必呢?何必呢??
最多不过是情敌而已,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庸俗一点?她都已经做好当个泼妇去骂街的准备了,结果这个老六居然给她玩金子般的灵魂这套,嘎嘣一下就去死。
有必要这么严重吗??有必要吗??
雨丘的身体化作第五颗以太芯核,它们组合成一颗完整的芯核,落入祁煜手中。
祁煜说:“不用难过,她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死。”
傅秋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她说:“……没有难过,你们死了拉倒。活该,都是自找的……呵,死得其所嘛。”
“老娘只是来找记忆的,你们挂了,记忆结束,我就会回到自己的时空了。我该吃吃,该喝喝,再对伟大无私的你唱个‘感恩的心’……”
“踏马的,我回去就和你离婚!你这个混蛋!你自己过吧,老娘不奉陪了!!”
她极为憔悴、愤怒。
她失去了手部的攻击性,但还没有失去嘴巴的攻击性。
祁煜理解她的所有情绪,接受她的所有攻击性,但是离婚,不行。无论她多么难过,对他多么失望……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