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煜:……
他俯下身,怀抱着她,用脸贴贴她苍白的脸颊,手在她胃部周边的皮肤上揉,问:“胃还在难受吗?还能吃得下东西吗?”
傅秋语微微放大了瞳孔,她看着心上人近在咫尺的脸,眼前浮现的却是他漂浮在原初之海中,那具失去了所有生机、逐渐碎裂的身体。
随后,那具身体变成了一根悬在房梁上的……摇晃的绳子。
还有……浸泡在雨水中,零落了一地的白菊。
她的额头冒出冷汗,猛地推开了他。她从沙发上翻下来,摔到地上干呕了一阵,干呕到浑身脱力,冷汗浸湿后背,祁煜上前给她拍拍后背,发现她抖得厉害。
祁煜:“你到底怎么了?你还能说话吗?你看着我,至少你得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傅秋语:“……什么都不要做,就是在帮我。”
祁煜:……
这大概是她迄今为止说过的,最伤人的话。
让他在一瞬间,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从地上爬起来,丢下他,像游魂一样飘上了楼。
祁煜觉得,真是造化弄人。
三万年前的他认为,她不会爱他,他对她而言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所以他始终对她又爱又恨,最后以一种报复的心态死在她面前。
一百年前的他为了遏制住红石的扩散,把记忆封存在神杖中,让力量散出去,导致他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事,让一百年后的他毫无防备地一脚踏入了三万年前自己挖的坑中。
飞了三万年的子弹正中眉心。
他毫无反抗之力,精神和意志完全被摧毁殆尽。他们分明是彼此最爱的人,可偏偏,他们比任何人都懂怎么伤害对方。
半个小时后,祁煜推开她的房门。
傅秋语躺在床上陷入昏睡,这次没有黑气环绕在她身边,只是单纯地在睡觉。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得很不安稳,冷汗完全打湿了衣服,他躺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像从前她生病时一样,拍拍她的背,她渐渐地不再发抖。
祁煜知道,自己在睡着后会无意识地潜入她的精神意识中。
这是一种不受双方控制的被动技能,他经常在她的意识中看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既然傅秋语没法用嘴和他互通情报,那梦境总该可以。
他抱着她,闭上眼睛——
*
当祁煜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一间从来没见过的破旧阁楼里。
日光从顶部的玻璃天窗倾洒而下,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阁楼里弥漫着一股灰尘的气息,四周堆满了各种杂物,落满灰尘的捆在一起的旧书、破旧的箱子,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器具。
一截空荡荡的绳子挂在房梁上,明明没有风,却在左右晃荡。
祁煜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
他左右看了看也不见人影,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还有点熟悉,便从阁楼下去看看。
当祁煜看到楼下正在做饭的中年男人时,眼睛当时就瞪大了。
——居然是秋语的老师!
陈革在厨房洗菜,看到祁煜从阁楼上下来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笑着招呼祁煜过来一起帮忙,还去窗口喊了一嗓子,让秋语别光顾着玩,过来帮他剥青豆。
外面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花丛里钻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许久不见的小语脸蛋红扑扑,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棉花糖。
她看到祁煜,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祁煜心里一涩,看着她的笑容,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现在他居然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她的笑容……
小语举起小拳头,献宝一样举到他面前,“我有个好东西送给你~”
祁煜:“是什么呀?”
她摊开手掌,是一粒小花种,祁煜“哇”了一声,把种子放到自己掌心,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好的礼物,谢谢你。”
小语很高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蹲下捡了片菜叶,躲开了祁煜想要摸她脑袋的手。
她好似没发现,把菜叶扔到垃圾桶后,又蹦到陈革面前,乖巧地仰着小脸说:“我也有东西送给老师~”
摊开手,也是一颗小花种。
陈革像个慈祥的老父亲,笑盈盈地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从她手里接过小花种,说道:“我的办公桌上正好缺一株绿植,正好可以把这个种子种上。”
小语送完礼物,心满意足地去剥豆角。
小语:“要剥多少呀?是拿来炒菜还是烧汤?”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多够吗?”
陈革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好,够了够了。”
俨然一副父慈女孝的画面。
祁煜摸了摸后颈。
总觉得凉凉的是怎么回事?
小语低头剥豆角,忽然笑容满面地说:“并没有哦,你想要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只是装满盆还不够,你的野心,彼岸的野心,没有任何容器可以装下。”
噗嗤——
一道极为细弱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液体落在菜板上的声音。
陈革手中的花忽然在他手中生了根,根系刺穿他的手掌,血色的玫瑰张牙舞爪地舒展着身体,石油一般的液体从他手掌中滴下。
阳光斜照在小语的脸上,她的脸一半沐浴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中。
她用手指像拈花般拈起一只豆角,嫩绿的芽从豆角中钻出来,抽条生长,长出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
她看向‘陈革’,笑得纯真而又邪气,“我说得对吧,亚伯拉罕教授?”
祁煜懵了。
‘陈革’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很不赞同地皱起眉,说道:“我不认可你将我们视为背叛者。我始终崇拜、敬爱着你,我们的立场理应一致。”
小语微笑:“阴魂不散的垃圾,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亚伯拉罕叹了口气:“我以为用这张脸和你谈话,你会愿意多听我说两句。”
小语的脸瞬间扭曲。
男人手中的花瞬间疯长,变成一道恐怖的花藤瀑布,触手一般粗壮的荆棘玫瑰勒住了他的脖子和身体,硬生生地将他的头颅扯了下来。
亚伯拉罕化作一滩黑水落在地面上,然后又慢慢变成了一撮暗淡的灰。
直到此刻,祁煜的脑子才跟上了这一连串的变故。
小语扭头看向他,一脸疑惑,“咦?你怎么还没死?你不是他同伙?”
祁煜看向手里的花种,种子小小一个躺在掌心,完全没有任何抽条发芽的迹象。
小语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你不是别人假扮的,你就是祁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