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惊失色,这竟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
他不是满嘴仁义道德的医生吗?
难道是因为,他不知道丛流打算用实验体做什么?
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受害者随便交给意图不明的家伙吧!
“但是……”姜连接了个转折词,“和宋远一样保有正常生理机能的人不能给你,机体已经崩溃的,我们会先寻找在世亲属,如果最后找不到,你可以带走。”
丛流的视线像是锋利雪白的解剖刀,已经沿着虚线把姜连拆解成十八块,姜连不惧威胁,坚定地站在自己底线前方。
“那要是全都找得到,我岂不是亏了?”
丛流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同情和怜悯,他设计揭李伯伯伤疤的时候也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很遗憾,虽然我也希望如此……”
姜连的声线微微颤抖,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汹涌的悲伤与哀恸,窒息感笼罩了我,寂静蔓延。
姜连和丛流,从某方面来说,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丛流看着他的反应,“噗嗤”笑开了,欣然应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凡是没有亲属认领的,全、都、交、给、我!”
他一字一顿的强调。
我艰难地喘息,不敢相信刚刚究竟达成了一笔什么样的可怕交易。
丛流却无法理解这些晦涩的情感,也不给我们缓冲的时间,随即将自己得知的信息交代得一干二净:“刘文谦已经去过日出岛,和杨少桥密探过,杨少桥没同意,他就找了杨家的旁支,想暗中获取支持,结果被杨少桥发现,将他赶出日出岛。现在,他又出发去并州了。”
“……”
“……”
“你俩倒是说话啊!”
我艰难回忆着刚刚模糊听见的内容,即使如此,也不能完全理解,更无法发表意见。
并州?是哪儿?有点耳熟,是哪家势力?
“闵家和刘家向来不对付,我想,这或许是个幌子。”姜连说。
丛流斜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现在闵家做主的不是闵欣了,闵思贤怎么想,谁又说得准呢?”
“这个嘛……”姜连无奈苦笑,“总之,请往其他方向查一查吧!就当作是有备无患也好。”
感觉他应该知道点内幕,却不肯说出来。
我看向丛流,示意他按照姜连说的做,他大声咋舌,蛮不服气地转身走掉。
“你还有事吗?”我又问姜连。
“没有了。”
他总算有眼色地起身,临走还非要揉一把我的头顶。
烦死了!我甩甩脑袋,把发丝弄得乱七八糟,垂头看着留在桌面的糖果罐子,心情十分复杂。
我该怎么对待他?
是陌生人吗?是朋友吗?是敌人吗?该修复关系还是彻底忽视他呢?
我在心底默默构想,思考一切我们之间可能发生的变化。不过,这些思考全都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不会付出行动,只是坐在原地,等待发生。
有的人来了,我看着。
有的人走了,我看着。
无论是抗拒还是挽留,都几乎不会实现。
远非过来找我,又是为了萧寒的事。
也许大家能够理解,你最好的朋友最喜欢的那个人却不是你,无言的失落感一遍一遍冲刷着我。
我坐在原地没动,远非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转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时候,我宁可去跟姜连说话,都不想回应他。
“这就来。”我说。
磨磨蹭蹭从白菟轩挪到小界,一眼就看见萧寒坐在浮桥的尽头,在玉音枇杷阁门外,长腿伸展,从白玉石阶上一级一级垂下来,一只手撑在身后,一只手盖在眉梢,抬头直视太阳。
“我第一次觉得太阳竟然不刺眼。”他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诉说。
是啊,任谁把太阳拆成百八十片,单拿一片出来,都会觉得不刺眼。
“最好还是别盯着看。”我不打算和他解释详细原因,只劝说一句,省得他眼睛受伤了,还要我来治。
“阿九小姐,你是神吗?”萧寒问我。
我实话实说:“不是。”
“但有这样创造天地的能力,你已经和神仙没有太大差别了吧?”
他强调这一点。
“就算如此,你想怎么样?”
“我愿意侍奉你……”
“不需要!”我果断拒绝,不给他说多余的话来恶心我的机会。
他没有尴尬,反而言笑晏晏:“我猜想过你这样的反应,那换个请求,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远非,你要允许我带他走。”
“那是他的事。”
远非离开我,只需要说一句话。
“无论我需要他做什么,你都不能阻止。”
我细品他话里的意味。
远非只擅长一件事,我千方百计地改变他,萧寒作为他一直惦念的朋友,却打算把他拉回那条没有回头岸的苦海吗?
我不敢答应,不敢张口。
我不甘心自己之前和之后付出的一切化为泡影。
“当然,你还可以选择同意让我跟随侍奉,我觉得远非会很高兴。”
那和给自己找不痛快有什么区别?
我看向站在他身边的远非,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陌生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大约在一米,朋友之间的社交距离大约在半米,远非防备心强一些,他能接受的距离一般要翻倍,但他们两人此刻相距不过十厘米。
远非很信赖他。
我再怎么不能接受,也没法否认这一点。
所以,如果真的是萧寒需要,他二话不说就会执行。
阻拦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