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界的锁不算难解,它是一道十二构件的鲁班锁。
这属于儿童益智玩具,需要找出其中的关键锁芯,通过轻轻推拉、微调角度逐步分散构件。但是当构件皆由无形的灵力和交错的空间规则组成,试错成本就变得特别高,不仅拆解过程极度耗费灵力,若是动错了构件还会遭到反噬。
所以我才会为苏渺渺解开这道锁感到惊讶——她无疑是很聪明,但也必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付出过额外的努力。
兀鹫挥出去的那两刀弄坏了我的鲁班锁,导致它锁得更死,解不开了。我只能将断裂的构件依次修复如初。
深吸一口气,我抽出锁芯,其他构件自动分散。
我推开白菟轩的大门,比黑夜更早映入眼帘的,是横陈于大街上的李伯伯的尸体。
夏初的夜格外沉闷,水汽粘稠,风也流淌不动。血迹没有晾干,苍蝇蚊子已经纷纷赶来产卵,腥臭气蒸腾成一朵云,包裹着匾额上的字。兔子被剖心挖肺,红眼睛褪色成灰白,雪白皮毛染上浓墨重彩,它躺在那儿,既不狰狞也不安详,仿佛宿命如此,它是一只生下来注定要成为菜肴的肉兔。
好饿。
好想吐。
我一手压着胃部,一手捂住嘴巴,背弓成虾子状,眼睛被熏得生疼。
真是不争气的东西!就不能先救人吗?
“那个、幽幽幽灵大人,您不要生气。”
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人,起身时滑了一跤,半扑到我脚下,颤巍巍地说。
我挤了下眼睛,袖子擦脸,扭头看他。
“你是……你怎么在这里?”
陆槿——前段时间惠小临送过来跟我学法术的四个学生之一。他性格怯懦,很少主动和旁人交流,但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连身后,所以我记得他。
“温世子带我杀进来,不,不是,是惠大人传信上奏陛下,陛下安排我等前来援助。幽灵大人,姜老师还好吗?大家有受伤吗?”
唯一一个受伤的人就躺在我们面前呢。
我摇摇头,不忍心再去看李伯伯。
“对不起,幽灵大人,我们赶到的时候,李叔他就已经……请您节哀。”
我再次摇头,我才用不着节哀呢!要节哀,也该天青盟那群人去节!
“你帮我,把李伯伯搬到屋里去。”我支使他,“守着门,别让其他人打扰。”
“遵命!我会誓死保护您!”
我简直要被他逗笑了,他一个几乎没有武力值的辅助人员保护我?就算是当肉盾都撑不了一秒钟吧?阿谀奉承这套就别在我身上演了。
“呵呵,用不着你,曼曼布防。”我吩咐随后出来的巫曼曼。
巫曼曼并指抚额,垂首行礼,警戒传信的黑色蜂子一只又一只从她怀中飞出来。
闵思贤单手单脚扶着门缓慢挪步,半身靠着墙壁借力才能站稳,却还有余力找陆槿打探情况。陆槿不认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谨慎地看向我,我无情地反手合死门扉。
一盏茶后,饱经风霜的白菟轩迎回了它那历尽坎坷的主人。
眼白与棕褐色虹膜的分界线不甚明晰,因为死后瞳孔散大的关系,眼球一时无法恢复原状,以往总是有着清澈眼神的中年男人此刻只剩下混浊泥泞。意识归位了,但看不清楚,肌肉僵硬也不能动弹,他只能保持仰躺着的姿势看屋顶。
“唉——”
他长出一口闷气。
是不是在埋怨我复活了他呢?我心中不安。
“是小九姑娘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是我。”我坐在地上,在他手边,直起脊背回答。
“诸位可安好?”
“都好呢,都没事。”
“天黑了吧,你饿不饿,吃没吃晚饭?”
这重要吗?
不,这就是很重要的事。
“没吃,饿了。”我抱着咕咕叫的肚子诚实回答。
他没再说什么,他起不来,没办法去做晚饭。
我松了劲儿,捏捏发麻的小腿,继续观察他的恢复情况。他死去的时间有些长,腹腔脏器全都软烂崩解,万一复生法阵的修复效果不到位,我还可以再补一个祭灵咒。
“屋顶……梁上,是有个东西吗?”
“对,是有,是我放了个东西在上面。”我顺着他答。
在屋顶的水平梁柱一端,竖向立柱和斜撑木交汇形成的直角三角形阴影里,我藏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在那儿,寻常抬头看不见,可巧了在李伯伯躺着的位置,那盒子刚好露出一个稍浅的木色小角。
“要紧吗?”李伯伯问。
“不要紧,”我摇头,“在那儿放着就行。”
我本来以为那东西能起点作用,看今日情形,却是白费功夫,我也懒得再拿下来。
又过了一阵,李伯伯活动手脚,我用双手推着他的背帮他起身。
“您回去休息吧,到明天早晨就没事了。”我劝他说,“惠小临带了兵来,他能搞定。”
“但是不能喝酒啊,这两天都不能喝,对胃不好。”
我知道他心事多,晚上轻易睡不着,虽然劝了,估计也是白劝。
他笑眯眯的,果然是不听。
“我等你们一会儿,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饿过了。”我揉揉肚子,其实没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