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早?” 我问。
“我们这里是三年,你们那里应当是十二年。” 罗杰回答道。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我看着老人的眼睛,为我可能的猜测感到手脚冰凉。
“奥斯特拉。” 香烟一定灼烧了我的喉咙,让我的声音变得无比嘶哑,“是他吗?你们把他也带来了?”
“每年,我们都会从雌戒所救援一批雌虫,作为我们这些曾经的亚特拉公民对亚特拉的义务。” 罗杰说,“他们的存在是我们不该遗忘的历史。我们帮助他们,让他们恢复正常的生活,也让我们的孩子意识到域外的残酷。”
“有多少恢复正常了呢?” 我问。
“很少。” 罗杰说,“雌戒所不光折麽他们,还把他们当成货物经营。”
“我知道他们会把放出来的雌虫再匹配出去。” 我说。
“不止如此。” 罗杰说,“只要花钱,你可以对里面的雌虫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明白这个意思吗?如果你是医生,你可以拿他们做实验。如果你是画家,你可以让他们当模特。但远不止如此。”
“告诉我,他们对奥斯特拉做了什么?” 静默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罗杰没有再卖关子。他打了一通电话,之后传真机打出了一份档案。我逐字逐句阅读了上面的文字。我不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雌戒所,奥斯特拉产下了虫蛋,其中有三颗孵化了出来,然后他杀死了这三只孵化出来的幼虫。
那时候,我才真实地认识到雌戒所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我们都知道它邪恶,但邪恶的含义我们从未得知。而正因为我们对它的理解只停留在肤浅的邪恶,所以我们所有的反抗都停留在口头的呼喊——
推翻雌戒所,推翻雄保会,建立一个和谐的,美丽的新世界。
我对这个天真的想法,包括有这个想法的自己,感到了强烈的憎恨。我以为自己对我所处的世界认识颇深,实际上我不过如西尼尔形容的那样,是一个自以为了解世界,但事实上无知得可笑的那类。和奥斯特拉在雌戒所经历的,我在雄保院受到的精神折磨简直不值一提。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我抿住嘴,把灼喉的热液咽回腹中。这没有缓和我的眩晕。我的眼前像飞来无数只黑色的蝇虫。它们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粘在我的眼球上,无穷无尽,无尽无穷。
有液体打湿了我膝头的毯子,洇出黑色的斑痕。它们交叠,连缀,扩大,我的腿感到冰冷的潮意,我遮眼的罩布湿了,贴在我的眼皮上。
我忏悔。为几十个光年之外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的忏悔,为我是乔凡尼·列恩海姆的后嗣忏悔,为我和我同族那根深蒂固的,丑恶的生物性忏悔。
“孩子,擦擦眼泪吧。” 罗杰递过来一块手帕。
“谢谢。” 我解下右边的眼罩,将手帕按在脸上,吸去那些让我皮肤蜇痛的液体。我弓着后背,脊柱和肌肉都紧绷着。然后我放松下来,直起身,把手帕放回机器人管家的托盘上。
“谢谢。” 我又说了一遍。
三个月。我在罗杰的小屋里学习一切我能学习的。我去了大学,见到了西尼尔。他对我的存活表示惊讶,握手向我表示祝贺。他签了保密协议,所以不会透露我的存在。我们共进晚餐,期间,他给我上了一堂课,关于如何以最少的力量赢得世界。
“政治,就是少部分控制大部分人。就算是在奥古吉埃也是如此。” 西尼尔叼着雪茄说,“不要小瞧生物性,生物性就是贪婪。这点我们和厄尔萨斯虫没有区别。比理念更高级的就是金钱。比金钱更高级的就是利益。喂饱你的狗,它们会把猎物献给你。”
“我该怎么找到它们?” 我问。
“等待。” 西尼尔说,“等它们的主人喂不饱它们的时候,它们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