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显著，我们用一千只雄虫吸引了一万两千只厄尔萨斯雌虫。接到胜利的喜讯后，参谋部无人鼓掌，也没人喝彩。有人发出了抽泣，也有军官摘下了帽子。西比拉诺的脸苍白得可怕，他无声离开了会议室，卫兵找到他的时候，他倒在地上，太阳穴有一个平滑的圆孔，头下血泊已经凝固。

葬礼上，霍普上校泣不成声。“我们不该来这里的。” 他坐在走廊里，深埋着头，一遍遍喃喃低语，“这里是地狱。这里是地狱……”

他的同僚把他带到一边安慰。之后托宾找到我，让我无论如何终止这一计划。

“陛下，我们来此，是为了帮助你们，而不是成为刽子手。” 他说，“无论以什么名义而言，您现在做的就是屠杀。”

“那我的朋友，不这么做，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我问，“要知道，亚特拉不缺忠诚勇敢的战士，但同样也不缺四体不勤的废物。而我又为什么要牺牲战士的性命，去保护不值得他们保护的人？”

“不，陛下，您错了。” 他说，“平等的概念不是按这样区分的。那些雄虫是平民，不是战士，我们不能用对战士的要求去要求他们。”

“那要让我的战士们去当诱饵吗？” 我问

“托宾，我的朋友。你看，我的战士们——”我抬手，指向星图上那些代表帝国舰队的光点，“ 他们每一个，都能熟练操作三种以上的重型武器，能在精神干扰下保持阵型至少三十分钟。他们是帝国花了无数资源和时间才淬炼出的利刃，是帝国目前唯一能正面抵挡虫潮的盾牌。按四比一的结果来看，我就要用四千个军雌去换一万两千只厄尔萨斯虫。我如果这么做，那才是屠杀。”

托宾紧握着拳头，红着眼，深看我。“会有别的办法的，陛下。” 他说。

“那么就提出来。” 我疲惫地说。

他没有给出我答案。在西比诺拉之后，托宾和另外六名奥古吉埃顾问也自杀了。

诱饵实施的第四天傍晚，我停在地下室的出口，望着被战火染红的天空。卫星发射计划正在加紧进行，理查德教授和梅赛纳斯团队日夜不停地工作，计算出卫星分布的最优坐标。这次清空之后，首都星最大的卫星制造厂将恢复生产。而厄尔萨斯虫会被我们的陷阱引诱到荒僻之地，被激光销毁，化为我们星球的养分，碎屑成为肥料，投入到我们的农田。

我几乎能看到，战争结束后，亚特拉的群星将会是怎样繁荣的景象。新生的幼虫会按科学的方法重新培养，忘记他们父辈奢靡扭曲的生活，重新成为社会的一份子。我们会取消雄保院，建立新的精神梳理机构。我们还会建立雄虫培养学院，成立一支锐不可当的精神攻击部队。

但明明是夏天，我却感到了秋凉。

“你应该告诉那帮家伙，他们最讨厌的贵族也成为了诱饵。” 安西塔尔德望着那个焚烧尸体的大坑，轻声说。

我们用了一个巧妙的办法。以护送为理由，将贵族雄虫和他们的亲眷带上了所谓的撤离舰，但那些舰艇是开向厄尔萨斯虫群的。参谋里有人戏称这是“泰坦尼克号”，说这话的人被关了禁闭，反省三天。

焚烧尸体的焦臭味在我鼻端萦绕。我嗅闻着这气息，盯着被油浸泡得亮晶晶的土壤，轻声说：“我是一个魔鬼。”

“你是。” 安西塔尔德递给我一支烟，“只有魔鬼才能在地狱中生存，不是吗？”

“对你们来说，这里或许是地狱。” 我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似是自言自语道，“但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至于我是不是魔鬼，交给后世评判吧。” 说完，我用掌心按灭了烟头。微妙的痛感在我冰冷的头颅里点燃一星滚烫的火苗。它是红色的，有火的形状，但并不温暖。

庭院里有青铜的塑像，裸身的英雄作出叉腰的美态，凝目眺望远方。他看上去是那样健康，那样优美，那样坚固。我不能说我是一个雕塑家，但我现在做的和雕刻顽石的匠人没有区别。可我不知道，我雕刻出来的究竟是另一个短命的丑物，还是隽永的美丽。罗杰的造物是机械化的几何，棱角多于曲线，我认为不美。

天渐渐黑了，紫红的夜空上，我们能隐约瞧见月亮的轮廓。这并不是月食的现象，而是因为星球的表面盖满了密密麻麻的厄尔萨斯虫。如果这个星球没有卫月的环绕，大海的潮汐将会停止。我收到了天体物理学家和环境科学家的请愿信，他们希望我尽最大努力留存我们的卫星，以保护星球的气候和生态。

阿伽门农为了远征，将女儿献祭给了月神。海港的浪高高扬起，山岳一般阻隔了将要航行的船只。众人茫茫仰视祭坛，卡尔卡斯挥刀斩向少女洁白的颈项。她变成了一头雄鹿，自此杳无音讯。丧女的母亲自此怀恨在心，暗中谋划了她丈夫的死。我年幼时从萨巴斯那里听了这故事，不由为伊菲革涅亚而哭泣。她让我想到自己，又想起将我抛弃在宫闱深处的雌父。但现在我成了阿伽门农，只不过献祭的不是爱女，而是我厌憎的儿子。

“向所有为帝国献出生命的伟大灵魂默哀吧。” 悼念仪式上，我对一众臣僚说，“他们死得其所，值得我们毕生的尊敬与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