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荣幸,陛下。” 秘书官恭敬地说,“不过霍恩伯格将军申请见您,他现在就在门外。”
我就知道躲不过克莱尔。我养病的时候,他每夜都要去我的寝宫,也就是阅兵前一天,我才好容易把他支使去将军府。若非寝宫外都是我的近侍,只怕第二天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我和克莱尔复婚在即的流言。
“萨伊卡没邀请他跳舞?” 我问。
“罗斯塔尔德公爵把他看得很紧。” 达尔提斯踮了踮脚,抿抿嘴,又抬起头,“事实上,替身退场后,霍恩伯格将军就来了。我跟他说,您不希望有人打扰,所以他只是站在外面。”
“这么说他直接跟你过来了。” 我说。
“他说他要见您。” 达尔提斯说,“我想将军可能是有些事想单独同您汇报。”
“如果所有大臣都想跟我聊一聊。” 我语气柔和地说,“那亲爱的达尔提斯,我不出三天就会猝死在书房了。你知道,睡眠不足对心脏影响很大。”
“呃,确实是这样的。” 达尔提斯沉默了两秒,深吸了口气,极艰难地说:“但下官斗胆猜测,霍恩伯格将军或许想同您说些私人的话题。”
我笑了:“大家都想跟我聊聊私人的话题。比如我还能活多久啊,继承人想好了没有,要不要立个虫后,纳几个妃嫔,喜欢吃太妃糖还是牛轧糖,喝蜂蜜酒还是红酒,今天有没有膝盖疼,体重增加了多少,最喜欢的画家是谁。”
达尔提斯不复再言。“我明白了。” 他说,“我这就去回绝霍恩伯格将军。”
“这杯酒给他,让他替朕好好感受一下舞会吧。” 我递过我滴酒未碰的玻璃杯,“如果他不同意,联系他的副官安德烈斯。他不听你的,也会听他挚友的劝诫。”
在达尔提斯走到门边的时候,我想了想,喊住他:“如果他执意要进来,那么让他进来也无妨。”
“是的,陛下。” 达尔提斯微微颔首。
他开门出去后,我又回到我的故事。旅行者告诉那个孩子,他不知道卡拉乌拉是什么意思。孩子们向他做了鬼脸,大喊着乌拉向外跑去。他觉得不能指望这帮小鬼把大人喊来,于是深吸口气,一点点向孩子们跑走的方向爬去。他遇见的第二种生物是一条狗。狗的湿鼻子触碰了他的手背,然后他听见喊声,一个穿着沙滩裤的雄虫,连人形都没有的雄虫跌跌撞撞跑过来。在看到不着寸缕的旅行者时,他吓得大叫一声,旅行者也大叫一声。
这就是旅行者降落绿洲的第一日所发生的……他在这里过了一年,几乎淡忘自己的世界。但是在绿洲虫族的帮助下,他起航,穿过茫茫太古,回到了自己的星球,那个在他眼中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的雄父还是老样子,抽烟酗酒,对他的雌父动辄打骂。他的雌父,也依旧默默忍耐。虽然他们都老了。旅行者那颗归家的心也变得空虚而寂寞。暮色四合,他走在街上,望着遥远天空上那颗闪亮的星星,心中又升起了远行的渴望。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又要启程,去探索另一个世界。
我说完,再说不出一字。窗外天已经黑的彻底,快烧尽的香薰蜡烛忽明忽暗。烟缸里堆满了烟头,而克莱尔在门边,雕塑一般沉默地站立着,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让人很难注意到他身侧的达尔提斯。
“你们先出去吧。” 我让秘书官拿着文稿,和打字员一起离开了我的书房。门关上后,克莱尔一语不发走上前,刷地拉开窗户,又把那堆烟头倒进了垃圾桶。凉风涌入,我打了一个哆嗦,下一秒,他把那身沉重的将军外套盖在了我身上。
“该回去休息了。” 他说。
“我不想睡。” 我说,“如果你困了,那张床是你的了。”
我们毫不相让地对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腮帮重复着绷紧与放松。然后他抬起手,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目光似要透过我的双目,直望进我灵魂深处。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他俯下身,与我交换了一个吻。他吻得细致,舌头逡巡过我口腔的每一处。我能感到唾液从我嘴角流出,不过随即又被他拭去。
“都是烟味。” 我说。
“您自己也知道。” 他带着几分严厉地说。
“世上良药几何,唯香烟与美酒。” 我向他眨眼,“我亲爱的将军,酒好喝吗?”
“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理睬我的话语。
“跟你无关。” 我说,“反倒是你,将军,现在阅兵结束了,该准备启程离开了。”
他没有说不,事实上,他紧抿着嘴,就那么一语不发地看着我。他拿我没有办法,不过我向来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上前来,霍恩伯格卿。” 我向他招手,扶住他的肩膀,与他额头相抵。
“为了我们的绿洲,去吧,吾爱。” 我用仅我二人可闻的声音说。
“还有多久?” 他问。
“不知道。” 我说,“但我会尽力恪守承诺,我保证。”
“那你能保证,我回来前好好调整作息吗?” 克莱尔问。
“不能。” 我把他向后推了推,“恰恰相反,朕要趁头脑清醒的时候,多批些文件。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困了,你自己知道寝宫怎么走。”
克莱尔直起身。我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动作,保持警惕。但他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拿出终端,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让他回元帅府,他纹丝不动,打定主意要和我耗下去。我工作的心情被此无赖之举打得烟消云散,只能妥协,命他推我回寝宫睡觉。
近卫对此一幕已经见怪不怪。而自从克莱尔进到我的寝宫后,负责给我洗澡的仆从也被分配了其他的差事。我不想让他看我的残躯,但他不光看,还上手抚摸,甚至亲吻我扭曲的膝盖和小腿。我问他我尝起来如何,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薄荷味的。我不由怀疑他热潮期要来,却没有打抑制剂。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开口问他。那茶花的香气再诱人,我也不会标记他,这辈子都不会。
“克莱尔,我睡不着。”
大概过了半个世纪,我大睁着眼睛,无比清醒地看着墙上的挂画。
“那怎么办?” 他声音里有困意的浑浊,随即又变得清晰:“要我给您讲故事吗?”
“我不是幼虫。” 我说。
“是关于我的故事。” 他吻了吻我额角,“您想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