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青年一左一右按住我们的脑袋，很大力地把我们的头发揉成鸡窝，告诉我们，如果要讲悄悄话，请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说。

米拉勇敢地把我们挡在身后，毫不畏惧地跟青年说：“这里是执政官爷爷的府邸，如果你不告诉我们你是谁，我们就跟爷爷说，有陌生人进来了。”

青年打量着米拉。然后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幽幽道：“明明是该被夷平的地方，却重新成了居住的场所，真是可笑啊。”

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为云层遮掩，整个花园一改明艳，变得幽暗起来。

不过很快，阳光重新显露出来，青年转头看向我们，问我们愿不愿意听他讲故事。我和米拉都想拒绝他，但尤里尔按耐不住好奇，问他是什么故事。青年说，是关于这座庭院的故事。他告诉我们，以前这里曾经住着列恩海姆的一个贵族。这个贵族为了永葆青春，所以就抓平民家里的小孩过来，抽他们的血当长生不老药喝。有的孩子被抽了太多的血死掉了，就被埋在了花园里。他们死去的地方生长出了大片大片的茶花，这茶花和任何一种茶花都不一样，呈现出鲜艳的，如血一般的红色。

“但是这里没有红茶花。” 米拉说。

“这是当然，毕竟这里也换过不少主人了。” 青年说。

“那些孩子的尸体呢？” 尤里尔问。

青年微笑着指了指脚下，懒洋洋地说：“当然是在地里腐烂了。不过感谢他们，这里种什么都能长得很茂盛。”

一想到自己可能踩着什么人的尸骨，我就吓得紧紧抓住米拉的胳膊。但尤里尔却大叫起来：“执政官爷爷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的。”

“哦，如果你什么事都指着他，那就完蛋了。” 青年掏了掏耳朵，不以为意地说，“这帮家伙都有自己的打算，有的时候他表面答应了你，但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米拉问。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 青年面向着喷泉，“当你们在这里尽情玩耍的时候，不要忘记，有一些孩子在你们这样的年纪已经死去了。你们是军官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军官和以前的贵族也没什么区别。”

“保持警惕吧，孩子们。”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他笑了笑，不过笑不达眼底：“别忘了，死者在看着你们。”

他沿着碎石的道路慢慢地走远，很快我们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好吓人啊。” 尤里尔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米拉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抱着他的手臂，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住。

之后我们多次来到喷泉所在的地方，都没再见过那个青年。我们没有去询问任何大人，因为我们直觉大人并不会告诉我们答案。直到我上中学，在历史课本上，我见到了艾尔兰德皇帝于阅兵式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皇帝戴着眼罩，歪着身子坐在轮椅上，右手握着一根黄金的权杖。那只仅剩的蓝眼睛透过照片与我对视，唤醒了我久远的记忆。

我不知道我所见过的是否是皇帝的魂灵，但青年说过的话却一直在我心中萦绕不去。

“死者在看着我们。”

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我的孙子，让他以后告诉自己的孩子，自己孩子的孩子。我知道，这内容对于孩子来说太过于残酷。但是相比于亡者所经历的，故事的残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我们是故事外的，这是值得庆幸的。不过庆幸之外，我们应当记得，在这片土地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庆幸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