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亚心不在焉地开车，往家的地方去。他们住的地方在莫里斯区，不少大臣或名流都在这里拥有房产。这里住宅乍看上去挺不起眼，暗淡的大门，两个持枪的警卫站在外面。他们同时向他敬了礼，然后电动门就如幕布一般向两边分开，露出其后一座两层的独栋，一片不大的院子，还有一个停车位。

他开进去。这时候，他注意到正门前站着三个高大的军官，为首的是负责这里安保的马鲁克上校。他看着马鲁克旁边两个陌生的面孔，一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秘密警察，但他觉得，这两个人很可能是为了爱拉舍丽公园的交谈而来的。他浑身发冷，口干舌燥，觉得自己有些发烧，不过在那三个人向他走来的时候，他还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阁下。” 他们走到了驾驶员的这一边。马鲁克上校敬礼，向他介绍了来客——皇家骑士团的亚历山大·格伦上尉与尼伦斯坦·洛夫克拉特少校。

“这是陛下的诏书，邀请您和两位皇子殿下去宫里小住。” 洛夫克拉特少校拿出了绑着金色绸带的羊皮纸，上面是华丽的手书，有皇帝红色的签名与内阁的盖章。

罗西亚接过诏书，而马鲁克上校这时发了话：“陛下担心霍恩伯格的谋反的事会造成一些风波，所以令我们即刻护送您和小皇子们前往格涅那林宫暂避。等局势缓和，我们再送您回府。”

“孩子们呢？” 罗西亚问。

“正在厅里等您。” 上校讲话的姿态让罗西亚不由怀疑，这一切都是早几个月前安排好的。这个猜想让他的喉咙泛起一股灼痛，紧接着一种恼火的情绪漫上心头。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皇帝面前，告诉他，无论是谁，都别想摆布他的孩子。没人想当这个皇帝，如果他需要一个皇帝，那么下诏让菲尼克斯去干吧！

“请让我见陛下。” 他握着诏书，被汗浸湿的绸带黏在掌心里，产生一种不可忽视的瘙痒。

“您当然会见到陛下。” 马鲁克上校用理所应当的口气说，“他在等您了。”

一路上，罗西亚紧紧抱着科里和拉斐尔，只觉得身上的衣服像冰一样贴在皮肤上。而拉斐尔显然不喜欢雌父这么抱着他，他扭来扭去，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孩子注意到，街上聚集着很多人，不少人手里举着纸板制作的牌子，上面用各色马克笔写着大大的标语。

“惩罚叛国者霍恩伯格！”

“诽谤！骗子！”

“打倒霍恩伯格！”

孩子高声念出了那些他认识的词，罗西亚捂住了他的嘴，轻声斥责，让他安静。

“这没什么，阁下。” 上校从副驾驶转过头，向孩子微笑，“这些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谁是霍恩伯格？” 一直安静的科里突然问。

“科里，安静。” 看到上校略微惊讶的表情，罗西亚立刻制止孩子。不过孩子像是没听见雌父的话，看着军官的眼睛，又问：“霍恩伯格是个叛徒，对吗？”

“你知道叛徒是什么意思吗？” 上校饶有兴致地问。

“我知道。” 孩子面无表情地说，“叛徒该死。”

“该死！该死！” 拉斐尔鼓着掌，快活地重复着哥哥的话。罗西亚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拉斐尔的屁股，呵斥他闭嘴，又抓着科里的肩膀，尖声问他：“这话是谁教你的？是学校教你的吗？”

“雄父以前就这么说的。” 孩子白着脸大声说，“雄父说的，叛徒该死！”

“阁下，别这么紧张。看来现在真相大白了。” 上校笑呵呵地说。他转过身，胳膊肘架在驾驶员的座椅靠背上，“那么小殿下，你知道叛徒背叛了谁吗？”

“上校，我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适合一个七岁的孩子。” 罗西亚板着脸说。

“阁下，但您的孩子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 马鲁克上校带着微笑说。

“上校，那么容我直说，请不要问我的孩子这样的问题。” 罗西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不管科里是什么身份，他只是个孩子。”

“我为我的冒犯向您致歉。” 上校立刻举手，作出投降的姿态。但科里并没有理会母亲的紧张，在大人们偃旗息鼓的时候，他的声音像一发子弹一样击穿了车厢里的沉默。

“皇帝。” 孩子说，“我的叔父。”

“宾果。” 上校开了一个玩笑，不过没有人笑。罗西亚只希望没有人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上校不依不饶地问孩子：“这么说，你很以你的叔父为荣了。”

罗西亚心惊胆战地看着科里，而科里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校蓝灰色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叔父是大英雄。”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雌父，很认真地说：“这是老师说的，我们都知道。没有叔父，我们全都要被厄尔萨斯虫吃掉了。”

这句话让罗西亚听得眼眶发热。孩子说的确实是实话，但让他心酸的是，让儿子感到骄傲的并不是自己的雄父，而是仅有一面之缘的皇帝。而很快，他的心酸就变成了惶惑。因为抵达皇宫后，皇帝的那位秘书官达尔提斯来到会客厅，同他说：“皇帝要单独见太子殿下，请您和小殿下在这里暂且等待。”

罗西亚张了张嘴，方才因恼火而生起的冲动像泡泡一样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