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琅玄道:“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大概也算是个怪物。”
与风临宸、与众多祛邪师们诛杀的罪人们一样,她也因时间折叠的回溯,无数个自我堆叠融合,成为了类似于“怪异之物”的东西。
一次次战至力竭或身陨,一次次消逝,再一次次回还,千百万遍的轮转,千百万个被抹杀的她,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汇聚在一起。
只为了……
今时今日。
宁息意识到什么,蓦地看向四下里蔓延的红线,以及众多余音悠扬的青玉铃铛,不,那不是青玉,那是……
“是我的血肉与骸骨。”风琅玄指尖微动,便有红线在旁浮动,格外乖驯,因为这些都是她自己的身体,属于她的一部分。
当年千万次的回转中,她拖着残躯与早已舍弃人性的风临宸厮杀,她也曾不断地死去,遗落在折叠的时间中的,也有她死状各异的尸身。
但她们都有着相同的意志,远比风临宸“想要活下去、想要成为至高存在”的野心,更为强烈的渴望——除掉风临宸,结束这场充满罪孽的苦行。
于是,随着风临宸不断回溯,不断积蓄力量变得更为强大之后。
所有的尸身,所有消逝的她,也同样带着永难瞑目的痛楚,与不甘的执念,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们粉碎了自我,以血肉化作丝线,以骸骨化作铃铛,承载起祛邪的术法,成为了法器,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也成为了与那些怪异之物相同的存在。
结束这一切吧,结束这段孽海滔天的路途。哪怕魂归幽冥,坠入至深之地,受尽极刑,也远比这般夜不能寐要来的心安。
宁息握着她的手,小心地抚上那细细的丝线,“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风临宸同样震惊,他没能想到,风琅玄居然也能通过此法融合自我,那意味他无法再用回溯之法拉开过大的差距,这无疑又堵上了他的一条出路。
事情越发脱离他的掌控,他心中虽焦躁难安,但仍强硬冷嗤道:“风琅玄,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非要与我为敌。”
风琅玄道:“是你行差踏错,咎由自取。”
风临宸不言,他望向早已开始崩裂塌陷的扭曲之地,眼中怨毒之意更甚。
他想起千年前与风琅玄对峙千百万次后,被逼无奈之下的同归于尽。
——若是这一次依然避无可避,他不介意再重蹈覆辙,拉着所有人陪葬。
“风临宸,看来你也是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了。”风琅玄叹息道。
风临宸一直在想办法拖延时间,而她也一直在等待,想要看看他是否还留有其他后手。而眼下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有了,不然,他不会露出这样孤注一掷的神情。
但她不会给他孤注一掷的机会了。
不远处有一个人走来,动荡的扭曲之地中,不时有崩落的石块砸下,那人仿佛没有痛觉,不避不闪任由石块将他砸得肢体扭曲,也依旧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前行。
他的样貌逐渐清晰,这张破败的脸与残躯,竟然是属于乔复的。
吹起的风帽下,露出乔复格外木讷的表情,如同一个僵硬的傀儡。
他将手中禁锢着的,最后一块风临宸的主体碎块,扔到了地上。
风临宸明白过来,风琅玄迟迟没有动手,也是在等待,等待着“乔复”带回这个东西。
他也终于在此时看出来乔复的异样,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风琅玄一抬手,就有红线从乔复眉心钻出,像是从他四肢百骸中抽出骨头似的,红线离体,乔复的身躯便轰然倒下,肢体古怪地扭曲,早已经没有了属于“生”的气息。
“好奇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吗?”她向着风临宸笑起来,“别急,他早已到幽冥地狱等你了,等你下去陪他作伴。”
“到那时,你就有机会好好聆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当然,这需要他能在极刑之痛下,忍住哀号开口说话。”
话音未落,极寒的风乍然袭来,霎时间,四下里灰暗下来,所有的“风琅玄”消融于红线之中,红线汇聚成血色的长河,宽阔无垠。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这条无穷无尽的河流,倾吞日月,天地失色。
宁息身畔的风琅玄也消失不见,河水竟然蔓延到他脚下,漾起轻缓的波纹。
他不由地转头,望向河水的源头,看到长河直通天际,遥远的尽头处,凝聚着一个无比巨大的、似是虫茧,似是心脏的包裹物,蜿蜒出来的血色经络,像巨树蔓延出的根须,勾连着虚空,才让这“茧”悬挂于高天。
即便是风临宸,也从中感受到了,极为不详的气息,仿佛汲取走了周围所有的温度与生息,让人感到无比的心悸与压抑。
那是,什么东西?!
风临宸心神动乱,终于深刻地感觉到了恐惧与威胁。
他的众多腕足都在战栗,变得僵硬,绝不仅是因为寒冷。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直面死亡时的畏惧。
反抗与求生的本能在此刻显现,他猛然积蓄力量,想打破这种晦暗恐怖的气氛。
逃离或者拼死一搏,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不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击垮。
打破扭曲之地,就是现在、立刻。
杀了所有人,只有他人的痛楚与死亡,才能慰藉他不安与狂躁的心神。
就在这时,那高悬于天际的“茧”,忽然迸开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