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黏稠的血色自裂痕处翻涌、沸腾，最终流淌而下，铺展开来。

宁息垂眸，看到下方竟然真的变作的河流，水中沉没着一具具尸骨，有些尚且完整，有些早已破损腐朽，姿态各异，空洞的眼窝却长久地盯着水面之上，像是一条永远跨越不过去的生与死的界限。

而繁杂的铃音，也骤然变得整齐划一，一下一下，规律得如同脉搏的跳动，仿佛奏响了某种韵律，从遥远的亘古而来，带着隐秘的面纱，似是祈神临世，又似是悼念着亡魂。

景象越发奇诡，风临宸的恐慌感已在此时达到极致，无论他做什么，主动权都已经不在他手中，他只能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样，竭力地发泄，却没有任何作用。

这片由他创造出来的扭曲之地，不知从何时开始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还切断他对外界所有的感知。

与早已成为傀儡的乔复相似，在他不知不觉间脱离掌控，反倒成为了对付他的利器与牢笼。

风琅玄，为何，为何？

为何千年过去，他机关算尽，抛弃所有，还是落得这般结局？

她依旧是他永远越不过去的山峦，是他无法僭越的天堑。

只要有她阻碍，他便永远无法抵达自己想要的终点。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他望着那巨大的“茧”，情绪越加紧张。

像极了无法逃离的罪犯，只能等待最终的宣判。

“不公平？”宁息忽然道：“风临宸，你的愤懑，总是如此让人意想不到。”

风临宸会在自己志得意满时，肆意屠戮，吹嘘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可以肆意支配弱者的生死喜乐。却又会在自己郁郁不得志时，抱怨世间不公，让他承受了不该受的委屈与痛苦。

若是想要公正公允，那又何必时时刻刻想要行使特权。

若是崇尚弱肉强食，那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所以他最终抱怨的、恨的，还是自己没能永远高高在上，没能在所有事情上得到最好的。

他作为强者时，将无辜者的性命当作薪柴，肆意处置、挥霍，未曾想过是否公平。那如今成为弱势一方被处置，也不必抱怨不公。

“闭嘴！闭嘴！”风临宸的情绪早已崩溃，因宁息的挑衅更为恼火，“去死吧，你还有她，你们全部去死！想要制裁我，痴人说梦！”

他疯了一般冲向宁息。

他已经不再顾及任何，无论成败，哪怕是死，他也要拉上他们垫背才甘心！

宁息面对他的突然发难，只是轻飘飘地消散不见，声音却还在说：“她怕我被你带坏，特意叮嘱我，不让我与你有任何接触。不然我也很想动手，杀你个千百万次。”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到了极远处，真的十分听话地避风临宸如蛇蝎。

风临宸已受情绪的影响，难以控制自我，身形膨胀泛滥，无数人面与残骸在他的血肉中翻搅，腕足蔓延，淌出脓水与血污，加速着腐烂与异变。

他拼尽全力调用力量，发出尖啸的召唤，试图连接到现世，唤起所有还隐藏在各处、沉睡的其他怪异之物。

醒过来吧，醒过来吧，不必再隐匿躲藏，将世间，变作尸山血海吧。

就在这时，“茧”开裂的创口还在扩张，其后翻涌出混沌的色彩，宛若深渊巨口，散发着死的寂静与压抑。

奇异的铃音整齐划一，越发震耳，似暮鼓似晨钟，沉厚又悠远，连心脏、连灵魂都开始共振，像是在指引方向，要将什么引渡至此。

时间在此刻都变得错乱，仿佛早已凝滞不前，又仿佛过了千年之久。

在某一刹那，混沌里骤然涌现出滔天的怨气与戾气，沉黑的雾如有实质般，翻涌如浪，吞天蔽日。

无数灵体与雾随行，与雾相伴相生，半身都隐在其间，或飘或行，如鱼得水般自在。

祂们有着万千样貌，有人也有其他生灵，不同的物种，不同的性别、年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灵体。

宁息不避不闪，那些雾气与灵体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就这样穿过他的身体，向前而去。

因为祂们并不处于同一世界，因而行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路途之上。

这些灵体甚至也不是逝者的魂灵……

而是逝者的怨气与执念。

那雾几乎没有温度，意味着死亡与离恨，所过之处，生息不存。

或许正是因此，风琅玄才会选在这个没有人烟的扭曲之地中，了断一切吧。

风临宸自然也明白这些，他望着这万象森罗的异景，曾经万般嚣张与桀骜，如今唯余胆寒与绝望。

“风琅玄，你非要让我死吗？”

“你已经欠下太多罪孽，本就不该贻害至今日。”浓稠翻滚的雾色之间，身着黑袍的风琅玄站在那里，广袖与长发随着雾气飞扬，她是唯一一个独立于雾气的存在，也是唯一一个保有魂灵的存在。

她没有温度，没有影子，肤色是不属于活人的苍白。

不同于鲜活明朗的人间躯壳，良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