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闻声猛地回头,只见长姐的身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惊呼一声“长姐!”随即顾不得背上的伤,朝穆平遥爬去。
穆峰显然也看到了这幅场景。他的神色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下一瞬,便生出疑虑。一个习武之人,仅仅挨了几下鞭子就晕过去?他的女儿穆平遥,何时变得这么脆弱?他放下手中的长鞭,缓步上前,俯身探向穆平遥的脉搏。当指尖触及那微弱的跳动时,穆峰这才意识到,穆平遥究竟虚弱到了何种地步。
一旁的穆云将父亲的动作看在眼里,他哽咽着怒吼道:“父亲,您这个时候还要疑心长姐吗?您关了她这么久,饿了她这么久,她的身子又怎么经得住您这样的鞭打?”
穆峰神色凝重,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他没有接穆云的话,目光愈发深沉。
他的确是担心的,但同时,心中也在飞快的盘算着,这次穆平遥的态度太过坚决,坚决得超出了他对她的认知。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穆平遥变得如此不服管教?
他必须把这件事查清楚。七日后,穆峰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是北地传来的情报,关于穆平遥和庄幼贞之间的事。穆峰看完眉头紧锁,逐渐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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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幼贞在屋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自那封信送出后,已经过了整整五日,穆云那边至今没有消息。她派去打听的人,每次回来都只说穆云公务繁忙,不便见人。
庄幼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穆云这几日不见人,定是送信那晚出了事。而在穆家,能掌控这一切的,只有穆家家主,穆峰。
庄幼贞知道,不能再按照之前的计划。她必须重新思考,若想要见到穆平遥,只能从穆峰入手。可她要如何见到穆峰?总不能再用上次的借口,硬闯一次穆府。
她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努力回想穆平遥曾说过的每一件关于穆峰的事。穆峰最在意的是什么?是穆家,是整个穆家的存亡。那么,她能给穆峰带来什么?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庄幼贞眼前一亮,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慢慢浮现。
翌日清晨,她差下人往穆府递了一封帖子,特意嘱咐一定要亲自交到穆峰手中。送出帖子后,她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第五日,穆家终于来了回信,三日后的申时,穆峰在穆家见她。
庄幼贞看着那张回帖,指尖微微收紧。三日,还要再等三日。她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可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三日后,庄幼贞端坐在铜镜前,冰竹帮她整理梳妆。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整个人掩饰不住的疲惫。她长叹了一口气,抿了抿胭脂,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随后,在冰竹担忧的神色中上了马车。
再次来到穆府,心境已是天壤之别。管家引着她来到堂厅门前:“老爷,清平公主到了。”
“快请殿下进来。”穆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庄幼贞站在门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随后猛地睁开眼,踏进了堂厅。
堂厅里只有穆峰一人。他端坐于主位,见她进来,缓缓起身行礼:“老臣恭迎清平殿下。”
庄幼贞心中冷笑,人都进屋了才起身,这是哪门子的恭迎?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穆家于本宫有恩,穆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快快免礼。”
“谢殿下。”
穆峰引她来到会客厅右侧的屏风后落座,又命人上了茶点。待下人全部退去,穆峰才重新开口:“殿下,自北地回来后,身体可好?”
“劳穆大人费心,本宫身子很好。”庄幼贞耐着性子应道。
“殿下千金之躯,您的安康比什么都重要。”穆峰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这是当下皇城最受欢迎的点心,老臣特意为您准备的,殿下尝尝可还满意。”
庄幼贞垂眸看去,这不正是前阵子她帮桃源乡出主意的点心么,她再熟悉不过了。可此时,她哪有心思品尝?从进门到现在,穆峰就是不提信中之事。这是在吊她的胃口,还是在试探她的耐心?
她抬眸:“穆大人有心了,说起来这点心还有我的一份功劳。穆大人若是真心款待,不如我们先处理好当前的事,再享用也不迟。”
“哦?老臣不知竟还有殿下的手笔在里面,是老臣的疏忽了。关于那件事,先不急。”穆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殿下不如先看看这个。”
庄幼贞心生疑惑,伸手接过。展开的一瞬间,她的呼吸一滞。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简单数笔,却勾勒出熟悉的眉眼。那是她在奉城谈判时,偷偷画下的穆平遥。当时她将这画藏于袖中,后来刺客来袭,慌乱中不知遗失在哪里。她曾回去找过多次,遍寻不着。此刻,这张画竟出现在了穆峰手里。
她稳住心态,故作轻松的说道:“这幅画乃本宫所作,怎会不识。只是它丢失时,本宫曾寻找多次,都未曾寻到。今日怎会出现在穆大人这里?”
穆峰的目光落在庄幼贞的脸上,将她那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轻咂了一口,才慢慢说道:“不过是下官在奉城有些旧友罢了。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幅画像,便飞鸽传书送了过来。老臣听说了你们在北地的遭遇,多亏有殿下,遥儿才能顺利解决北地之事。如今,能帮殿下寻回失物,也算是老臣的荣幸了。”
穆峰漫不经心地透露出自己在北地有耳目这件事。庄幼贞只觉得后背发凉,穆峰这是在告诉她,他对北地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她有种直觉,穆峰拿出这幅画像,绝不只是为了告诉自己,他有耳目这么简单。
果然,穆峰放下茶,正了正身形。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
“殿下,老臣想与您先聊聊遥儿。”他直视着庄幼贞,开口说道:“在去北地之前,遥儿这孩子一向懂事,从不忤逆我的意思。可自北地归来后,变得十分任性,不顾大局。老臣起初只当她是年轻气盛,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可这几日老臣细想,遥儿不是轻易会受人蛊惑的人。能让她这般坚定,甚至被关进惩戒堂,也要为抗我的命令,这个人必定与她在北地发生了十分重要的变化。殿下在北地与她同进同出,不知对此可有高见?”
穆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探究和审视的意味。庄幼贞直觉不妙。穆峰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难道知道了自己和遥遥的事?还是自己太过敏感?
她大脑快速运转着,随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穆大人,本宫与穆平遥确实在北地相处甚多。据本宫所知,她在北地没有见过什么特殊的人,也没遇到什么特殊的事。”
穆峰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过了少许,问道:“当真如此?”
“当真。”
穆峰眉毛一挑:“既然如此那老臣认为遥儿变成这样也只能与殿下您有关了。”
庄幼贞暗叫不好,中了沐穆峰的圈套,语气故意硬了起来:“穆大人这是何意,不妨有话直说。”
“有话直说?”穆峰的语气突然变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老臣也不和您绕弯子了。这幅画像,老臣第一眼看到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当老臣得知,这是在何时作的,又在何处寻得时不得不多想。”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拍到了桌案上。
“这是老臣前几日收到的来自北地的消息。”他的声音夹杂着愠怒:“殿下与遥儿在北地,同进同出,甚至夜晚同宿。遥儿不是轻易与人亲近的人,更不会轻易在他人屋中留宿。老臣斗胆问问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会让遥儿在殿下您的房间留宿一整夜?”
庄幼贞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她指尖颤抖的打开那张纸条,上面事无巨细的写满了她和穆平遥在北地时的所有经历。她拼命的让自己的理智回归,毕竟穆峰说的严重,终究也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想,两个女子,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同宿一夜,也可以说只是朋友的关系。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穆峰却已将她那一瞬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那慌乱、闪躲、局促,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穆峰猛地站起身,声音里透出疲惫与失望:“老臣养了遥儿二十年,她是什么性子,老臣最清楚。她从不轻易与人亲近,更不会无缘无故为了什么人敢如此反抗我的决定。能让遥儿做到这个地步的,老臣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一柄利刃,直直的刺向庄幼贞:“殿下,您和遥儿之间的关系或许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穆峰太过敏锐,庄幼贞知道,她已经百口莫辩。她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袖口,在心中挣扎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语气里满是决然:“穆大人,穆平遥是本宫此生最在意的人,是本宫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穆峰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盯着庄幼贞看了许久,眼中满含怒意。最终,缓缓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若老臣执意不同意此事,殿下又会如何?”穆峰的声音低沉,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本宫今日一定要带穆平遥走。”庄幼贞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穆峰看向庄幼贞,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罢了,殿下今日来此,想必也是下了决心的。既然如此,就请殿下说说你的计划吧。”
穆峰的情绪收放自如,让庄幼贞感到震惊,她也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缓缓开口:“穆大人,既然你已经知道本宫和穆平遥的关系,那有些话就好说多了。
你身在朝堂多年,自然知晓当今朝中局势混乱,暗流涌动。如今五皇兄声势汹汹,三皇姐也不遑多让,已经到了不得不为自己选条路的时候。可无论你怎么选,都有失败的可能。而本宫今日来此,就是要帮助穆大人,让整个穆家在这场凶险的争斗中,毫无失败的可能。”
穆峰眸光一闪:“所以殿下是想借这个机会带走遥儿,让她拜入三殿下的门下。”
“正是。你让穆平遥与陆鸣成婚,无非是为了兵权,为了扩大势力,为了得到上头的青睐。”庄幼贞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可如今,穆平遥拒绝了这桩婚事,你也拿她没有办法。五皇兄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穆平遥在他那里,俨然已经成为一颗不可控的棋子。日后,就算你强迫穆平遥与陆鸣成了婚,这件事也终究是五皇兄心中的一根刺。穆平遥很难再被重用,连带着穆家也会受到牵连。”
她顿了顿,直视穆峰的眼睛:“穆大人不如借这个机会,让本宫带走穆平遥,本宫与穆平遥在北地有交情,又是皇室中人,若是想强行带走穆平遥,你也不好阻拦。届时五皇兄问起,穆大人只需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本宫头上,顺便再向五皇兄表一波忠心,你的地位还是和从前一样,毕竟穆家的势力还在。这样一来,既不会得罪五皇兄,又给穆家多了一条出路。”
穆峰听罢,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知想要保住穆家在赵竟诚那边的地位,又为穆家博了另一条出路,这的确是是个好法子。穆峰看着庄幼贞,嘴角扬起,带着一丝阴冷,也带着一丝自嘲,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殿下看来早有打算。只是,五殿下多疑,您应该比老臣更清楚。光凭您方才的说辞,五殿下未必会信。他需要一个更加决绝的理由。”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一字一句道:“殿下,您今日想带走遥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遥儿被逐出穆家。”
庄幼贞倒吸一口凉气。
穆峰转过头,看向她:“只有这一种方法。殿下听说穆平遥拒了婚事,要把遥儿带走。而老臣,会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做出选择,若她仍旧拒绝这桩婚事,那便会被逐出家门。到时,您带走穆平遥,老臣无权阻拦,也与穆家无关。”
穆峰说的没错,若是要带走穆平遥,确实只有这一种选择。庄幼贞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这对穆平遥来说是否太过残忍。
她正要开口询问是否叫穆平遥来一同商议此事,穆峰却摇了摇头。
“此事你知我知不可有第三个人知道。更何况遥儿是这件事的关键,事后必然会被五殿下重点观察。但凡她有一丝问题,穆家和她都不会有好下场。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