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峰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老臣也想看看,我这个女儿,是对穆家的留恋重,还是对殿下的情意重。”
庄幼贞看着穆峰的侧脸,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平静,是在接受一切结果下的平静。
庄幼贞心中五味杂陈。可命运有时就是这样,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穆峰见她答应了,便说道:“来人,把小姐带过来。”
“是!”
来了这么久,终于要见到穆平遥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日思夜想的人,庄幼贞的心猛地提起。只是,如今这份思念中,却多了些许愧疚。
过了少许,屋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响在庄幼贞的心上。随后脚步声便在门前停住,紧跟着的是沉重的敲门声。
“父亲,您找我。”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庄幼贞觉得心都要跳出来,她定定地望向门的方向。自己心爱的人,此刻就站在门的另一面,隔着一道屏风,一层门扉。
她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个不停。
“你进来吧。”穆峰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
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人迈过门槛,穿过屏风,终于出现在了庄幼贞的视线里。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庄幼贞曾无数次想象过穆平遥如今的模样,或许憔悴了些,或许消瘦了些。可当那人真正的站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究竟有多匮乏。
穆平遥比记忆中瘦了太多。那件往日合身的衣服,此刻却空空荡荡。她面色苍白,眼窝深深的凹了进去,嘴唇干裂,有几处已经结了痂。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穆平遥显然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变得有些慌乱。或许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穆平遥的目光微微垂下,避开了她的视线。
庄幼贞的泪水夺眶而出,心像被人整个攥紧又猛地松开。心疼、自责、愤怒、思念、悲伤,无数种情绪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将她淹没,让她无法呼吸。
穆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静静地等着,等庄幼贞的呼吸渐渐平稳,才缓缓开了口。
“遥儿,你可知道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穆平遥此刻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望了一眼座位上泪眼婆娑的庄幼贞,又看了看满脸严肃的父亲,沉声说道:“回父亲,应当是为了我和陆鸣之间的事吧。”
她语气平和,只是在提到“陆鸣”这两个字时,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偷瞄了一眼坐在面前的庄幼贞。那人比起上次相见时清减了许多,眼周泛着乌青,一看便知没怎么休息。
穆平遥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遥儿,你猜得没错。”穆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清平殿下听说了你与陆鸣的事,今日前来,说要带你离开穆府。”
他斜睨了一眼庄幼贞,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实在是劝说不动。如今把你叫过来,就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殿下,关于你和陆鸣的婚事,到底是愿还是不愿。”
穆平遥深吸一口气。她猜到,父亲在和庄幼贞的聊天中,应该已经知道到了什么。此刻这副样子,是在逼她做出选择。同时她也意识到,一旦选择结束,她和任何一方的缘分,恐怕也就到此为止。
尽管她早在知道父亲是豫南王的人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也早已在心中做出了选择。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颤抖。
她眉眼微垂,百感交集,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却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紧接着,胃里出现了强烈的灼烧感,喉头像是被堵住一般。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庄幼贞所有的视线都停留在穆平遥的身上。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紧蹙的眉毛,还有她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遥儿,为父再问你一遍。”穆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婚事,到底是愿,还是不愿?”
穆平遥下意识抖了抖,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眼底的迷茫也渐渐散去。
而此时的庄幼贞却莫名开始害怕起来。她垂下头,虽说她这次来穆府要人气势汹汹,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也会害怕穆平遥做出那个选择。害怕自己成为被放弃的那个人。可当她再次抬眼,看见穆平遥站在那里,瘦的好似皮包骨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又觉得自己的害怕,是那么的自私。
“父亲。”穆平遥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庄幼贞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穆平遥的抉择。
“女儿不愿。”
直到最后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庄幼贞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她控制不住地眼眶又一次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
“遥儿,你可知道你此刻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吗?”穆峰沉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穆平遥。
“女儿知道。”穆平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坦然。
穆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好。”
他站起身,走到穆平遥面前。
“穆平遥。你可知道,你拒绝的不仅是这桩婚事,还有为父为你铺好的路,你的前程。从今往后,你在穆家,甚至整个朝堂,都再无立足之地。”
穆平遥的身形微微一颤,又很快稳住。她抬起眼,目光坚定而决绝。
“女儿明白。”
穆峰看着她那目光,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移开视线,长叹一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件事,我总要对上面有个交代。从今日起,你与我穆家,再无干系。”
穆平遥垂下眼,夕阳从屋外照了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此刻她翻涌的情绪。她理了理,片刻后,重新抬起头,望着穆峰决绝的背影,缓缓跪了下去。
“父亲……”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女儿不孝,辜负了您多年的栽培。往后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说罢,她额头触地,咚…咚…咚的在地上扣了三个响头。
庄幼贞看着那孱弱的身影伏在地上,五味杂陈。她想上前扶她起来,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这是穆平遥在与穆峰做最后的告别。
穆峰的背影僵了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句:“起来吧。既然已不是我穆家的人,便不必再跪我。”
穆平遥沉默了一瞬,随即艰难地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她起身时身子晃了晃,庄幼贞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穆平遥的手臂细得惊人,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那硌手的骨节。她鼻头一酸,险些又要落泪。
“遥遥。”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颤抖:“我带你走。”
穆平遥侧过头看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转身,穆峰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慢着。”
穆峰没有回头,仍旧背对着她们:“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走。既是穆家给你的,如今你已不是穆家的人,便没有资格留着。”
穆平遥的身子僵了僵。
就算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庄幼贞还是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转过身,正要开口,却被穆平遥轻轻拦住。
“我知道。”穆平遥的声音十分平静:“只是有两样东西并非出自穆家。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好,你说出来,我让人给你取。”
“多谢。”穆平遥说完,便拉着庄幼贞,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绕过屏风,穿过堂厅,迈过那道门槛,踏出门的那一刻,夕阳的光辉不再刺眼,只暖暖的洒在人身上。庄幼贞深吸一口气,扶着穆平遥走出了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