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升三人互相看了看，心知肚明他们不可能现在给董若宇什么明确的答案，但什么都不说也不适合。

喝了口水，赵升说道：“董村长，现在我们的考察还没结束，具体玉书县能不能进行稻田养殖、又要在什么地方进行稻田养殖，需要等考察结束之后，综合玉书县各地的气候水文生态条件，以及经济上的统筹规划做决定。我们呢会给出自己的专业建议，但具体如何执行，还需要县里经过抉择商议之后定夺。”

董若宇自然不是想要听这些官话套话，这些话他自己也能说出一箩筐来。

但他也听说，现在要专家组给他明确答复确实有点为难人了，他坦诚地道：“各位专家，我知道最后搞不搞稻田养殖，在哪里搞是需要县里做决定，我不是想要为难各位。村子里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要说特别糟糕，在全国农村里肯定也算不上，但条件和城里比起来确实差不多。

“我说实话，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既然到了这里当村长，就是希望能够带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县里最后做什么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但县里做决定也只是说政策和条件给到哪里。现在诸位专家到了我们村子，我就想要知道从物质条件上来说，我们村子适不适合搞稻田养殖？

“如果条件允许能搞，就算最后县里决定不做，或者扶持的名单上没有我们村子，我也能考虑，是不是我们私底下搞一个小规模的尝试看看这路子我们自己能不能走。如果条件确实不允许，那我也死了这条心，免得让大家一起受累花冤枉钱。”

董若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态度又这么诚恳，赵升三人也不好继续和他打官腔。

放下手里的杯子，赵升说道：“一个地方适不适合做稻田养殖需要综合各方面的条件，目前我们才刚来没多久，很多东西没有考察完，送去化验的样品结果也还没出来，现在我们确实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能说，就目前来看，暂时还没有发现不适合稻田养殖的问题，等我们在村子里的考察结束，我们再私下谈谈吧。”

实际上，跟董若宇说这个，对专家组的成员来说多少也是冒着一定风险的。

毕竟他们的调查结论应该是只提交给玉书县的，董若宇说他没别的想法那也只是他的说法，万一赵升他们跟董若宇说了沂水村的条件可以搞稻田养殖，最后玉书县做出决策名单上又没有沂水村，谁知道董若宇会不会拿着赵升他们的说法去跟县里领导闹，那可就变成赵升他们里外不是人了。

当然，赵升他们并不会在玉书县久留，考察一结束他们就会离开了，可这种事情要是真的发生了，对他们来说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或者说，即便董若宇没有去县里闹，而是私下带着村民尝试了，万一就是没养好呢？或者养好了发现没赚到多少钱呢？

要知道即便沂水村的条件确实适合稻田养殖，可并不代表适合就一定能养好，这中间需要达成的条件太多了，示意的自然条件只是一方面，只是前提条件而已，而至于能不能赚到钱，那更是和市场经济条件相关，更不是他们几个搞农业、搞水产、搞生态的能搞明白的。

要不这次玉书县请人，不仅找了他们三个养殖相关的专家过来，还找了专门的经济学家做评估呢？

赵升跟董若宇强调私下谈也是表达的这个意思，提供一个参考意见可以，但他们不对此负任何责任。

赵升都这样说了，董若宇自然也不会再咄咄逼人，他露出一个笑容，以茶代酒表达自己的感谢，“各位专家的宝贵意见对我们存在实在太重要了，各位在村子里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有可能办到的，我想尽办法也会办到。”

赵升摇摇头，道：“别的倒是没什么，但想要搞稻田养殖水是最重要的，我今天看了你们村子里溪流和水田里的水，目前看来水质都还不错。后面我还要考察一下你们这边水源地的情况，董村长，你知道村子里的水源地是在什么地方吗？”

董若宇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赵专家，村子的水源地在哪这个我还真不是很清楚。不过您也别着急，村里的老人肯定知道，我明天就去找他们问问。”

他毕竟是外来人，村子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缺水的情况，他自然也就把更多的心思放到了改善村民生活和经济条件上面，对水源的问题并不关注，也没打听过。

倒是旁边埋头吃饭的高力凡听到这里，突然抬头说道：“村子里的水源地我知道啊，就是在村里小溪的上游，是个泉眼来着。正好我也要带老板沿着小溪上游去找野生娃娃鱼，各位专家要是要去水源地调查的话，可以一起去。”

实际上，要去水源地考察的就只有赵升一个，郭教授和傅桂菊有其他的考察安排。

董若宇听他们讨论完，说道：“你们沿着小溪往上游走，这路恐怕也不太好走，小高都很久没有回村子里来了，他一个人带你们去我也不太放心。这样吧，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到时候我找一个熟悉路况的人和你们一起去。”

赵升表示他随时可以出发，本来村子里的情况他就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赵青檀则十分干脆，道：“那就明天出发。”

董若宇也不是个拖拉的人，闻言便道：“那行，我明天早上让人去高家找你们。”

商量完正事，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话题又回到了食物上。

傅桂菊笑眯眯地道：“这羊肉味道真不错，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可惜了孙教授没口福。”

郭教授笑了两声，说道：“傅教授，你在这里说孙教授没口福，说不定孙教授正在酒店里吃着大餐，惋惜我们三个劳碌命呢。”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赵升笑道：“和孙教授比起来，我们的专业还真就是劳碌命。”

笑过之后，傅桂菊道：“你们别说，很多农村的食物，味道和城里的确实不一样，就像我们今天吃的这个羊肉，就是特别不一样，要不是羊肉不方便带，我都想带点回去。”

董若宇连忙说道：“这个羊肉其实是我们村子里于老爷子养的，于老爷子也是个文化人，年轻人的时候在城里大医院当医生，退休之后回来村子里，没事干就养了一群牛羊，每天都赶上山上去吃肉，和喂饲料的不一样，肉质可好。”

赵青檀对他们之前的话题不感兴趣，管自己吃饭，但说到美食他还是有些兴趣的，补充道：“沂水村这边山顶上有一片高山草甸，于老先生大多数时间都是把牛羊赶到那片高山草甸上吃草，这些羊的肉质可能也和它们生活的环境和习惯，以及它们吃的牧草的种类有关系。”

赵升回忆了一下，想起资料里确实提到过沂水村有一片高山草甸，只是早年间因为过度放牧草甸被破坏退化严重，所以不能发展牧业，不由讶然道：“现在村子里那片高山草甸已经恢复，又可以放牧了吗？”

董若宇道：“那篇高山草甸确实基本恢复了，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为了保护高山草甸，我们村子并不准备重新发展牧业，于老爷子养的那群牛羊数量也不多，牛就不到十头，羊也就三十几只而已，对高山草甸的环境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董若宇说沂水村不打算发展牧业，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高山草甸的美丽风景，更是因为沂水村村民正因为经历过，所以十分清楚环境破坏对他们带来的影响。

高山草甸的退化带来的影响，可不仅仅只是山顶光秃秃变丑了而已。

没有那些草本植物锁住土壤，他们所处的地区又降水丰沛，雨水冲刷造成水土流失，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影响都是沂水村村民不能承受的。

尤其是暴雨时节，那些被山间径流带出来的泥沙，甚至可能发展成泥石流这样的重大地质灾害，对沂水村村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造成严重威胁。

即便是为了自身的安全，沂水村村民们也要保护好那篇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高山草甸，自己不能破坏，也不允许其他人破坏。

傅桂菊也想起了资料里提到过的那片高山草甸，她看到的时候还感觉十分可惜呢，现在听说已经恢复了，点头道：“高山草甸退化之后想要恢复可不容易，确实得保护好了。”

她是搞生态研究的，每每看到这些被破坏的环境，就感觉十分痛心，知道这片高山草甸恢复了村民又有了保护意识，自然是十分欣慰。

高山草甸非常美丽，但其实它的生态也相当脆弱，不是说必须当成易碎品去小心呵护，像是现在这样小规模的放牧肯定是没问题的，可也绝对不能去肆意破坏、过度消耗。

傅桂菊有心想要在离开村子之前，去这片高山草甸看看了。

学生们也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他们都听说过高山草甸，也看过相关的视频或者照片，但现实里的高山草甸，他们还没真正见过呢，也很感兴趣。

董若宇适时表示，他们什么时候想去高山草甸，他可以找人给他们带路。

全羊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八九点才结束，大家都玩得挺开心。

全羊宴散场之后，考察队和赵青檀他们先回去休息，村里留了一些人负责善后，等到快十点一切声响才全部消失，小小的村落陷入了沉静和黑暗之中。

当太阳再次升起，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赵青檀不早不晚，按照他正常作息的时间七点左右起床。

当然他这个起床时间，在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中间，那还是太早了点。

就拿高力凡来说吧，其实他正常的作息时间，怎么也得九点多十点多才起来的，毕竟他以前开车也没有固定上班时间，也就是答应给赵青檀做一段时间的临时司机之后，才为了配合赵青檀的作息，努力定了无数个闹钟六点多就把自己艰难地从床上挖出来。

现在回到家里，昨晚又玩得开心有些亢奋，高力凡的房间又在赵青檀旁边，他也就没定闹钟，怕把赵青檀吵醒，结果就是他自己一睡不醒了，最后还是赵青檀去洗漱的时候，他亲妈看不下去拎着耳朵把他暴力唤醒了。

赵青檀和赵升坐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还能听到外面王阿姨絮絮叨叨念叨高力凡的声音，高力凡痛苦面具只能嗯嗯啊啊应付他亲妈。

赵升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道：“年轻人真是活力十足。”

赵青檀古怪地看了赵升一眼，如果从出生时间来看，他才是真的小宝宝吧，即便他天生就有某些记忆，也不是说就真的活了几十年啊，怎么就这么习惯以长着的姿态说话呢？

更让赵青檀觉得矛盾的是，面对高力凡他们，赵升能够自然地把自己当做长辈，但是面对赵青檀这个比高力凡他们年纪还小一些的人，赵升却又能自然地把赵青檀当做长辈看待。

有时候赵青檀真的很好奇，赵升心里就不会觉得奇怪和矛盾吗？

当然其实赵青檀也确实这么直接问过，但赵升却很自然地表示他觉得很正常，一点都不觉得有哪里奇怪，赵青檀是创造他的父亲，这是刻印在赵升脑子里的概念，自然而然。

赵青檀只能认为，这大概也是他能力的一种特质，比如可以保证他创造出来的人不会伤害他之类的，毕竟他的这个能力，从某些方面来说，似乎和传说中的创世神、造物主也没什么区别了。

等高力凡洗漱完匆匆忙忙吃了早饭，赵青檀他们换上了方便在户外行动的衣物，收拾好需要携带的物品，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的时候，董若宇带着他安排的向导也来了。

“翟叔，董哥说的向导是你啊！”高力凡一眼就认出了向导的身份，开开心心地和他打招呼。

翟叔对着他们憨厚地笑笑，没有说话，看起来就是不善言辞的样子。

董若宇介绍道：“这位是翟叔，以前是村子里的采药人，虽然现在不以采药为生了，但也没有完全放下这门手艺。他对村子附近山里的情况相当熟悉，也知道在山里该如何保障大家的安全，是最适合的向导。我和翟叔商量过了，他愿意带你们去找村子里的水源地。”

高力凡也说道：“翟叔很厉害的，比我这个半吊子强多了，有翟叔帮忙，我们一定能很快找到娃娃鱼和水源地的。”

翟叔实在不擅长说什么场面话，犹豫了一下，问道：“赵专家、赵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似乎是觉得这样催促不太好，翟叔又补充道：“水源地有些远，一天时间我们可能没有办法走个来回，不早点出发的话，在山里找不到适合过夜的地方。”

赵青檀和赵升早就做好了在山里过夜的准备，他们甚至前准备好了帐篷等野营物品，听到翟叔这样说也面不改色。

倒是高力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要在山里过夜吗？那我们是不是还得准备帐篷？”

董若宇看了高力凡一眼，那表演的含义大概是“我就知道你不靠谱，幸好我另外做了准备”，笑道：“村委会那边就有帐篷，你们需要的话可以借给你们用。”

最后需要用村委会的帐篷等物资的就只有一个高力凡，赵青檀和赵升不用说，翟叔这种常年在山里活动的自然也是准备充分，该有的他自己都有。

实际上，翟叔之所以说当天没有办法回来，也是考虑到他们这一趟另外三个人都没有户外活动经验，再加上这一趟也不是急行军，如果是翟叔自己一个人，只是单纯去一趟水源地的话，他是可以在刚入夜不久的时候赶回来的。

准备齐全，又检查了一遍该带的装备之后，一行四人终于出发了，此时时间已经到了九点钟。

出发之后开始的半个小时路程还是很顺利的，虽然也是不太好走的山路，但至少有路，虽然四个人里只有高力凡一个话痨喜欢叽叽喳喳地说话，但他一个人也可以把气氛搞得很热闹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山路走到了尽头，他们只能自己开路了。

幸好翟叔经验丰富，拿着一把柴刀在前面开路，有他带路一行人在安全上至少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路确实不太好走，平时没怎么锻炼的高力凡已经安静了下来，不是他不想说话了，实在是气喘吁吁根本说不出话来。

翟叔看看只是稍微有些气喘的赵青檀和赵升，再看看好像去了半条命的高力凡，没忍住说道：“小凡，你这体力，你怎么想出来给赵老板他们当向导的？”

翟叔自己其实也是希望村子里搞稻田养殖的事情能成的，所以昨天晚上董若宇找到他说希望他来给赵升他们当向导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至于高力凡会同行的事情董若宇昨天也跟他说了。

当时董若宇说的是让高力凡当这个向导他不是很放心，但那会儿翟叔其实没太当回事，他最近这几年也没怎么和高力凡接触，对高力凡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那个总是在山上到处乱跑的小孩子阶段，觉得就算高力凡这几年没怎么回村子，对村子附近应该也足够熟悉，问题不大。

现在看来，这哪里去问题不大啊，这分明全都是问题啊。

亏他昨天还觉得董若宇太不信任高力凡了，觉得高力凡既然敢说给赵青檀他们当向导，应该是心里有数的。

看高力凡这样子，用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但凡他心里有点数，也不至于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啊！

只能说，幸好董若宇还是靠谱的，知道高力凡不行，把他给叫上了，否则要是这三个人一起进山，高力凡哪能当得了向导啊，赵青檀和赵升又不熟悉山里的情况，他们在山里迷路了出不来都不是完全没可能。

到时候，事情就变成了县里帮他们请来的专家，被他们村不靠谱的向导带着迷失在了深山老林里，翟叔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上面交代，尤其是小董村长，得被高力凡坑惨了。

被翟叔谴责的目光盯着看了许久，高力凡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心里还有点莫名其妙，他不就是像大多数年轻一样缺乏锻炼身体不太好吗？翟叔不至于这么看不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