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晴气爽,苍穹似刚出染缸的细绢,那澄澈的蔚蓝色让人眼目愉悦,阳光似碎金般流淌,洋洋洒洒的穿过桑叶,在地上投下摇曳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桑叶发出簌簌的细响,仿佛在轻声的呢喃告别。
一队人马立于桑蚕园内,典蚕官穿着熨帖得整洁的官服,她神色肃穆端庄,正手持一雕龙凤纹的木匣,待她把木匣打开后,立面赫然放着养得白白胖胖的一只蚕儿,木匣的底部铺着桑叶,看来这蚕儿在里面十分惬意安然。
典蚕官舒女官那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总给人安心信赖之感,她脊背挺直如新竹,神色恭敬,声音清朗平稳,“请林小仪放心,臣定会保证蚕儿安然无恙的入宫,呈现给皇上与顾贵人。”
林蔚蔚抬起水眸,那浓如夭桃秾李的桃花色似乎染进了她的眼波中,她声泠泠而悦耳,“好!启程!”
说罢她在青葙的搀扶下,踏上了那朱轮华毂,瑞鸟衔珠的华盖车,女官们依次登上了后面的车辇,接着内侍悠长的嗓音划破寂静,“启架,回宫!”
随即车轮滚滚,在桑林的绿意中似溪流般汩汩而出,车轮碾过御道的辚辚声与鸟儿飞驰而过的啾啾声似乎谱写了一首离别曲,随着初夏的暖风飘扬而逝,渐行渐远。
车舆行过田野,经过山峦,最后进入了襄雍城,驶入了宫门。
嘉福殿内,桓逖与顾晗嫣正端坐于紫檀木御榻之上,桓逖身穿玄色纻丝长袍,长袍上以金线勾勒出龙纹翱翔的模样,还有以蹙金技法秀成的纹章,庄严而精致,威仪又尊贵。
他腰间系一条雕镂着蟠龙的蹀躞带,足上是一双乌皮六合靴,见到那日思夜想盼望的倩影,他的俊眸中簇着一抹乍然欣喜的流光,但那抹流彩一闪而逝,被他悄然的掩映,又恢复了那端庄威仪的模样。
顾晗嫣头梳缬子髻,所谓缬子髻,是以花缯束发,她的发髻上并未点缀过多的珠翠,而是只插了一支金凤衔珠步摇,步摇垂坠的金穗子下是一颗熠熠闪耀的瑟瑟珠。
她薄施粉黛,身上着袿衣襦裙,袿衣上以金银锁绣,彰显着无限的奢华,即使是端庄的坐着,亦有飘逸仙姿之态,仿佛神女般扬轻袿之猗靡兮。
林蔚蔚步伐恭谨,莲步轻移,她身后跟着以典蚕官为首的女官们,众人队伍整齐,有序排列,待行至嘉福殿中央,皆停住了脚步。
她们齐齐的下跪行礼,“参见皇上!参见顾贵人!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桓逖那如金石相击之低沉的嗓音悠然的响起,“平身吧!”
她们再次齐声谢恩,“谢皇上!”
顾晗嫣坐于御榻之上,瞧着众人对她三叩九拜,俯首称臣,她内心是前有未有的畅快与得意,她眼底藏匿着一丝睥睨与凌厉,可她面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尊贵与礼仪,同时又矫饰着一种经年累月假装出来的温良贤淑与柔和谦卑。
她红唇微启,慈悲中流露出一丝威仪,“林小仪实在辛苦!众位女官亦是如此!快把蚕儿呈上来!让皇上瞧瞧你们这些时日的辛苦。”
林蔚蔚低眉顺目,柔声到,“是!谨遵顾贵人旨意!”
典蚕官舒女官抬步走上前,把雕镂龙凤纹的木匣交于林蔚蔚手中,后毕恭毕敬的退下。
林蔚蔚以宽袖遮蔽,缓缓的打开木匣,她今日身着青碧色广袖流仙裙,她低眉敛目,瞧着木匣里的蚕儿,只见她面色如常,美眸如凝着朝露,簇着清辉,她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静立时如烟雾含翠,接着她缓缓的向前行进,行走间宛如碧波萦绕在山水之间,待她行至御榻前,宦官宗爱立马上前,把木匣接过,并恭敬的呈到皇上与顾贵人跟前,让他们观看。
顾晗嫣菱唇微启,眼角眉梢似缭绕着喜悦,她不由得惊叹,“呀!皇上您瞧!这蚕儿被养得多好啊!蚕是天下丰衣足食,织机不歇的象征呢!林小仪出宫的这些时日总算没有白费!”
桓逖亦是眉目皆安,“林小仪此番前去桑蚕园,果真是劳苦功高!朕定有重赏。”
林蔚蔚立马柔声道,“这是妾的本分,妾不敢邀功。”
顾晗嫣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她一副热络亲昵的模样,“养蚕、结茧、缫丝、织衣,这蚕儿们可是代表着我北韶的盛世丰年与生生不息,结茧缫丝,染色制衣,事就这样成了,这桑蚕园制成的礼服可是供帝后祭祀所用,因此是极为尊贵的,林小仪你的功劳的确最大,何必自谦呢!除了皇上的赏赐外,本宫也重重有赏!”
接着她又抬眼瞧了一眼林蔚蔚身后的众女官们,“还有你们,本宫也通通有赏!”
林蔚蔚再次同女官们一同行礼,“谢过皇上!谢过顾贵人!”
顾晗嫣刚刚还欣喜的面容此刻却突然为难起来,她略显犹豫道,“林女官回宫,本该是设飨宴的,可眼看太后的忌日即将临近,臣妾恐怕宫中不适宜摆设宴席,依臣妾拙见,此事还是等太后娘娘的忌日过了再行商议吧!”
桓逖思忖了片刻,点头应允道,“好!就按顾贵人说的办!”
众人领了封赏后,有序的退出了嘉福殿。女官们即将各自回归之前的职事,只有典蚕官要返回桑蚕园继续养蚕。
女官们依依不舍的辞别舒女官后,各道珍重就离开了。舒女官那如淡漠山水的面容此刻略显不舍,她上前拜别林蔚蔚,说了些无关痛痒的祝福话。
林蔚蔚似缭绕着水雾的美眸闪耀着灵动与狡黠的辉光,她倏而打断道,“舒女官可是信奉黄老之学?”
乍然听到林蔚蔚如此质问,舒女官似蒙了一下,不过她随即就恢复那副淡然如菊的模样,“臣不懂,小仪您为何如此问?”
林蔚蔚轻嗤一声,略带嘲讽道,“你这个‘卷舌星’!你还演上瘾了不成?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你年纪比我长了许多,从前我对你很是敬重,我初到桑蚕园之时,你来寻我,告诉我你是我从前在四通街救下的那个小郎君的阿母,我送了那小郎君回府后就离开了,的确没有见过他的阿母,你这样是想让我放下防备,除了刚开始那韦诞墨的事情,我却是没有怀疑过你,离开桑蚕园的前一天,你让我去奇珍园,我本以为会发生什么让我意料不到的事情,结果却还是平安无事,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全然的放下戒备?”
舒女官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的眼眸依旧湛然明亮,只是那其中,多了一丝冷硬与藏不住的暗涌,她牵动唇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林小仪却是比臣想象得,聪明许多呢!”
林蔚蔚亦是直视着她,“我每天那么努力的学习养蚕,巡视蚕室,你以为我为的是什么?你表面上看起来温良无害,让我愈发的信任你,我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喽!我在别院旁边的屋子里教我的婢女青葙如何养蚕,这许多时日,我的蚕宝们也是长得愈发的好!这都是典蚕官你的功劳,我要对你说声谢谢呢,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