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难及?她是个凡人,犯了助纣为孽,屠城灭国的大罪,才被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
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凡人,千珏无尘却说她,神女难及?
一个仙人,如此形容她?
白及觉得荒谬,可她的眼睛里毫无戏弄之意。
不……她不是千珏无尘,真正的千珏无尘早就死了,在楚王山就被她师兄夺舍了肉身!现在出现在她面前,不过是无尘仙人的神识残念。
可残念,也是她的一部分。
在无尘仙人闲碎的话语里,白及了解到,原来无尽深渊里魔物,无尽深渊的阵眼都需要历任千珏宗主的花钿加持,作为千珏宗主,千珏无尘自然会常来检查封印,为了防止魔物作乱,她还在这些大妖大魔身上设置了神魂禁制,她的神力和一些分出来的神识便留在了深渊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巡查,周而复始地加固。比起无法苏醒的梦境,更像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直到一天,这个徘徊在无尽深渊,按部就班地巡查着深渊魔物的神魂残念,发现了,根本不用施加深渊禁制的白及。
以除魔卫道,天下苍生为职责的千珏无尘,看到了关押最严格的地方,居然是个弱小的凡人。
无尽深渊从来没有过凡人。
千珏无尘的神魂残念不断被这个凡人吸引,在无尘的神识还没有汇聚成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的血是那么干净,她的痛苦是那么绝望,两百年的喂养,唤醒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仙人。
千珏阵眼苏醒的那一天,无尽深渊里的残留的无尘的神识也汇聚在了一起。
即使知道了自己身死,千珏无尘也不会离开深渊,她常常来找白及,陪她说话,也会教她千珏剑法,还会讲诉自己的过去。
这个活在传说里的仙人,是一个慈爱的长者,一个姐姐,一个白及从未拥有过的亲人。
如果母亲还在世,是不是也会这样爱护她?
说来实在可笑又可悲,白及活了两百多年,吃遍世间之苦,却在跌入谷底,最绝望的时间里,遇见了世上最强大,最善良,更不求回报的仙人。
她不恨背叛的峰主,不恨倒戈的师妹,更不恨夺舍肉身,害她神陨道消的兄长,而是就在这无尽深渊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逗着白及开心。
千珏无尘是个很幽默的仙人,她有无数压箱底的老笑话,许是活得时间太久,她讲完的趣事,白及需要想很久,然后才能明白。
差了五百年,像是和上个朝代的人对话。
可白及喜欢听,那是她在深渊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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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尘终究染了尘。
时机成熟后,白及将深渊之外的一切托盘而出后,权衡利弊后,千珏无尘杀了千珏无罔,意识消散前,将灵台花钿传给了白及。
白及心里也明白,在无尽深渊这个地方,除了她这个凡人,无尘仙人也没有别的人可托付的。
白及甚至算计好了一切,就连假惺惺地做戏的每一步,她都想好了。得到花钿之后该如何自保,如何利用宗主印信,如何在千珏宗立足。
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无尘给了她尊位,给了她长生花钿,给了她宗主才会术法,告诉她宗门大阵启动的咒语,告诉她千珏宗的秘密,告诉了她所有的一切。
却未曾托付宗门,亦未托付天下苍生,只说她是个好孩子。
她说:“身陷魔窟两百年,受尽魔气浸染而未堕魔,足见你心志之坚。”
她说:“你不是恶人,你只是更爱自己。”
白及后知后觉,缓过神来才明白,无尘仙人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成为一个好宗主,更不会成为世人眼里的救世主。
无尘仙人做这些,只是希望她活得好一点。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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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看着水泽里的碎片画卷也开始消散,白及直接整个人扎进水泽里,她拼命伸手,如猴子捞月般想捞起那些虚幻泡影。
可那那些师尊最后留下的痕迹,还是散了。
她疯魔的样子,将白意安吓坏了,根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瞧着,可这个人沉底了就没出来,水面纹丝不动。
“白及!”
白意安一个猛子扎进水泽里。冰冷的黑暗吞没她的瞬间,她伸手乱摸,终于抓住一截冰凉的,软得像死人的手腕。
她把人捞上来,拽到水泽面上。
白及双膝跪着,仰头望天,整个人被血水浸透了,湿衫贴在身上,只能看到单薄的骨架。
黑发,白肤,血水,在她身上构建出强烈的对比,明明这般美人,气质却如索命的水鬼般邪异恐怖,白意安将她捞上来便不敢多言。
“没了?怎么会?”
“真的没了?”白及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无尘仙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的那双眼睛,淡漠的,深不可测的,满是野心算计的眼睛,如今空荡荡的。
白意安看不懂这种情绪,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孤单的旅人,撑着一口气行走至苍茫荒原尽头,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
重回白府没多久后,白及就发现灵台的千珏花钿出了问题,和深渊阵眼的千珏之花感应总是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可她还是对已定的结局,抱有幻想。
十世光影,都能将仙骨还给司灼,将一切推翻重来,那么……师傅是不是也可以回来。
她可以先聚拢无尘的神识,夺回肉身,将千珏花钿还给无尘仙人……她还去盗了道骨,甚至为了活着回到千珏,她去求了见山舟。
她知道,师傅在三百年前,为杀无罔,已燃尽所有神识。
可她还是想赌,甚至几次三番压上了自己的命。可她输了,活过两世,上了无数牌桌,却败在最关键的赌局。
白及跪在枯萎的花前。她以为,这一世重生,她可以做得更好。
她可以聚拢师尊的神识,可以夺回师尊的肉身,可以将花钿还给师尊。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灵台处还能感知到额间的花钿宰细细灼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