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沫溅入了千珏无罔的眼珠那一瞬，他僵住了，所有人以为他会狂怒的时候，千珏无罔却毫无预兆地桀桀大笑。

二人记忆碎片在他眼前闪过，即便在她最堕落绝望时，她仍然在用神器，用魂契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保护这只虎妖。

可是白及啊，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利用契约，若真如此，你完全可以换一只魂奴，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保他性命呢？

“师叔想起来了，师叔给你留了惊喜……不，是你给了本座惊喜。”

他的声音明明很远，却如耳边低语：“五百年，楚王山，你与妹妹相依为命，但你忘了你还有个弟弟。”

“哦……但不是你的亲弟弟，是你叔叔的儿子，所以，你父母死后，他们便把你卖给隔壁的鳏夫，好让你弟弟上私塾。”

“楚王山被清洗那天，你这新嫁娘一身火红衣衫才入了我们的眼。”

“啊~你真是个顶好的姐姐~”千珏无罔沉醉于回忆：“你们村子的人都快死了，也就你不怕死，你跪在地上说哪怕魂飞魄散，永坠地狱，也想为妹妹求一条轮回路。”

“真是感人。”在刚夺舍亲妹的千珏无罔面前，在众仙明知千珏无罔所行恶事面前，一个凡人竟护着自己妹妹，似在嘲讽他畜生不如，平白令他恶心。

“于是，本座将她飞灰湮灭了。”

“你的叔叔婶婶哭啊求啊，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他们也学着你跪拜，但是他们是为了自己，为自己求那往生路，本座当然应允了。哪知道你却暴怒而起，你跪在那里，三天三夜，你诅咒他们，生生世世，永堕畜生道。”

这是五百年前的他随手布下的小游戏，但是，这个被她诅咒生生世世的人，他却保留了他们的记忆。

你看啊，白及，你不过也是这芸芸众生最普通的一个人，你当年在楚王山并非无辜，你五百年前就能发出生生世世堕畜生道的诅咒。五百年后，你带着楚王山山鬼，银虎，走到本座面前要复仇，可这些不过是由仇恨点燃的因果中的一环而已。

千珏无罔满怀恶意：“如今，看到本座实现了你的期盼，你可欢喜？”

宁愿永堕无间魂飞魄散的高尚凡人，他可不喜欢，于是：“白及，本座喜欢你，于是放你去往往生了。”

白及震惊，她呆滞地看着千珏无罔。

不……这和她的回忆不同，明明所有人说的是，她磕头三天三夜求得是自己的往生路。

白及双臂撑着上半身，死死盯着千珏无罔：“在无想山的时候，我就回忆起了所有，你骗不了我。”

千珏无罔轻飘飘地打断她：“本座为何要骗你？你难道不奇怪自己轮回百年仍是女儿身，为何自己的妹妹轮回五百年都是男子。”

“白及，就像现在，你哪怕死也要报复本座，又怎会在灭村仙人面前，跪下磕头只为自己求一条往生路呢？你自己真是这样的人么？”

白及想去找楚王山山鬼求证，可她已经灰飞烟灭了。

千珏无罔用指背擦拭了沾在眼珠上的血沫，扬眉展示给白及看：“若非你这弟弟还记得，怕是师叔我也记不起来了。”

白及：“撒谎。”

“究竟是本座撒谎，还是那位无想山山主骗了你？”千珏无罔语气悠然，“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记得的所有真相，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她两世付出的所有，瞬间沦为一场荒诞欺骗。

她坚定的情义竟也是流沙幻影。

谎言？全是谎言？若五百年前的楚王山真相也有假，那究竟什么是真的？！

她看着白娇娇，他从来没有叫她阿姐。从猫到虎到人形，他开口永远是直呼大名，而娇娇，是妹妹的小名。

白及看向白娇娇，白娇娇沉默了一会，吐了五个字：“我生而知之。”

生而知之，是千珏无罔五百年前留下的种子，所以，白娇娇才这么恨他，违抗自己的命令，也带着小兰花来。

原来不只是司灼瞒了她俩世，就连她唯一的血脉至亲也如此。那么，一切古怪的地方，也想明白了。

“娇娇早就魂飞魄散了。”银虎平静得近乎残酷，“这些年一直是我在陪着你。”

白及：“陪着我演戏？”

“白及，白娇娇一直是你给妹妹的名字。”银虎和白及一样冷血：“我讨厌这个名字，也从来不想做你的魂奴。但不可否认，我是你的血脉至亲，娇娇也是我的妹妹。”

他脊柱骨被捏断了，软趴趴地趴在地上，精心掩埋的真相被戳破后，他也毫不羞愧，反而理直气壮。

“是你自己要保护的我，是你自己主动把鲛珠和神器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