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灼在不远处挣扎着,她浑身是伤,早已到了精疲力尽的边缘。
可白及,没有恨意,没有质问,更没有情绪崩盘。
如果刚才只是为了刺激白及,那么现在,宣泄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千珏无罔反而对她掺杂了欣赏。
他丢掉手上的两只废了的妖兽,垂眼看着白及:“故事本就真真假假,本座不惜杀害无尘,只为飞升,便是想脱离这尘世巨大的谎言轮回中。”
甚至带着长辈的宽和:“你要杀本座,无非是替无尘报仇,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千年万年前,是无尘欠了我,这一世,才会被我杀害。”
“就像九宫之人讲述的故事里,你是那个助无想山魔头,十日屠城的恶女,你是那个夺了妹妹未婚夫的贱人,是抢了仙骨弑师杀友的卑劣之人。”
“可如今了,你站在这里,与本尊一较高下,那后世又会怎么写了你,他们会说,你才是天命,你步步为营,卧薪尝胆以卫证道,你才是千珏正统。”
“但白及,你一直是你。”入魔的千珏无罔,说话比半仙之体的他,要好听。
白及只是聆听着毫无反应,这也许是发现自己的一切信念都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崩溃。
白及好像被摧毁了,被轻而易举自己坚定的事情摧毁。
千珏无罔伸出手,掌心碰着她的发顶,他现在一掌便可以将她毙命,但在此此前,他还有一个问题:“你恨这天道吗?本座不信你真的不在乎。”
白及这才回神,依旧毫无动作:“恨?当然恨,可师傅说天道有缺,人心可补。”
千珏无罔大笑:“补?拿什么补?”
白及:“拿我自己。”
话音刚落,千珏无罔脚下三角阵法已成!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所有的爱恨,守护,复仇,都建立在不可靠的回忆与他者的谎言之上时,她还能依靠什么来定义自己?
她只剩下她自己了。
白及抓紧了头顶的手腕,源源不断地吸食本源灵力。
“白及……你疯了?!本座告诉你了,说好听点,他是你弟弟,说难听点,你们是仇人!”
“我不在乎了。”白及探讨:“天命,仙骨,记忆,甚至几百年的血脉亲情,如果最后都可以被证实建立在谎言之上,那么这个世界,那我存在本身……如果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呢?”
千珏无罔眼皮直跳。
“千珏无罔,你夺舍我师傅,这是真的吧。”白及眼里摇曳的火彻底灭了,她面上带着虚幻的笑,而眼珠沉得好似黑水银珠。
她可以接受所有的痛苦与真相,但这不妨碍她眼下要做的事。
千珏无罔一时间语塞,他和白及都在虚假的因果里挣扎,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但白及不记得拳脚加身的疼痛,不记得五脏六腑被灼烧的窒息,无力屈辱恐惧,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白及满嘴是血,声音嘶哑:“我只要,你替我师傅赔命!”
阵法在她脚下彻底引爆,本来晕死的小兰花猛然弹跳而起,变化成一根绳子捆住了千珏无罔的双手,而银虎少年的三条尾巴缠绕住千珏无罔的双腿。
一虎一螳螂将自己变成法器,来困住这个当世最强之人!
白及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来,死死禁锢着千珏无罔的手腕,这具躯体的灵力正源源不断被白及吸收!
难道?刚才她和白虎的一切也是计谋?
不……不对……
千珏无罔想不明白:“你……你明明把契约断了!”
“是断了。”白及透过师傅的脸看向里面的灵魂。
是的,从灵台修复后,明知必败无疑,但白及仍然飞速想了无数种办法和可能性。于是,她们决定以失败姿态以此拉降低千珏无罔的戒备心,然后从而困住千珏无罔,吸收他身体的灵力!
但……谁也没想到,计划成功的关键,竟然会是五百年前的另一个真相,白及索性将计就计。
千珏无罔震惊:“本座并无虚言!白及,你妹妹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相信你。”白及感受到师傅肉身里那磅礴的灵力:“可那有什么关系呢?白娇娇是弟弟,是妹妹,是仇人之子,是血脉至亲,都与我共轭苦难百年之久。”
“我幼时,不明白父亲为了修仙走火入魔,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有个五眼六通的和尚,被当世富绅请到家里念经,可这和尚进门不念经反而叹息。”
“于是,富绅念了这么一段经文。”
千珏无罔呆滞住了,这个故事,千年前他亡命天涯沿街乞讨之时,也听过。
“古古怪,怪怪古,孙子娶祖母;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女吃母之肉,子打父皮鼓。众人来贺喜,我看真是苦。”
“可我不喜欢。”白及拽紧他的手腕,靠近他:“我更喜欢另一个故事: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作不善者,降之百殃,其事好还。”
她跳出了所有真假博弈的棋盘,她再也不需要理清所有因果,也不在乎所谓的真相水落石出,她只需要,确认最后的一个事实。
弑师仇人就在眼前。在所有意义全面溃败之际,唯有师傅真的存在。
“你就这么恨本座?”
白及摇头。
不,恨哪是如此强大的感情?
哪怕滔天的恨意也不足以支撑她摒弃一切做出此刻的决定,是师傅最后的爱,一点点拼凑粘合她支离破碎的心。
“所以,师叔啊~~~我的报应,我都认,但你的报应会先来。”
千珏无罔第一次感到,脊背上爬过蛇信般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