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无事一整天之后,这个世界的时间终于流向了新的一天。
费尔南达当即宣布自己对这块地方享有主权——照她的说法,整个世界的运作都必须以不伤害她为前提,否则就会陷入之前那样的循环,时间凝滞无法前进。
她说得不无道理,但里德尔存心不让她得意。他讥笑起她手里的活计:“丑死了。你在绣毛毛虫吗?真有创意。”
费尔南达正在赶工完成慈善院布置给女孩们的作业:在几块回收上来的平纹亚麻布料上,用仅有的单色棉线绣上装饰图案。她正在往上面绣金色麦穗。进度明显落后于慈善院其他女孩。
“嗯,比不得你厉害。就该把时间都省出来去揍小屁孩。”她没有抬头,手里快速地穿针引线——但总是不利索。在慈善院有过多年生活和学习经历的里德尔的确有充足的底气嘲笑她,他一早就完成了布置给男孩的木工活儿。
“那头肥猪活该。”他冷哼一声,表情极尽刻薄。“早晚有一天我会撕烂他的嘴。”
费尔南达停下来,扬起眉毛看着他,似乎在问比利说了什么。
里德尔给了她一个白眼,没有告诉她。
倒也没有意料之外的东西。无非是晨祷一结束,比利就迫不及待地插进打粥的队伍里凑他跟前挤眉弄眼。“你和她一起睡了吧?”他嘿嘿笑着说,神情下流猥琐。
与他记忆里的形象相比,比利只不过是正常发挥自己的素养水平。“又羡慕了吗?妈妈的比崽小宝贝。”里德尔故意捏着嗓子用恶心人的调子说,“听说你做梦都在找妈妈要奶喝。”
比利的拳头立刻挥了过来。里德尔这具身体的块头比不上他,但动作比他灵活,不费吹灰之力就躲了过去。比利扑了个空,在惯性的作用下摔到地上。口袋里装的小兔子受惊地从里面钻出来,他慌手慌脚地去抓。
里德尔盯着那个蹦跳的小东西,心里一直以来憋着的火越烧越旺。他受困在这个最讨厌的地方,前因后果没有头绪又出走无门,偏偏又是这些人来触他霉头。如果他手里有魔杖,他一定会把他们都……
比利惊恐地看到手里的兔子哀叫起来。兔子是不闹腾的生物,此时却发出来又尖又细的声音,像老鼠,又像挨揍的狗。它的脖子不自然地维持着上仰的姿势,像有人正在用力扼住它的呼吸。他一把将它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怪胎又欺负人啦——”
是费尔南达打断了这一切。
她正在给年纪小的孩子打粥,此刻直接站到两人中间,阻隔了里德尔的视线。
一柄粥勺“咚”的一声敲到比利的脑袋上。“哭什么哭?我看到是你挑的头,赶快回队伍里排队,再闹我就去告诉科尔夫人,把你们都关禁闭。你都几岁了,该不会晚上还尿床吧?”
周围传来其他孩子的窃笑声,比利一脸难堪,圆滚滚的身体蛄蛹了几下、还是抱着恢复了精神的兔子重新钻进了队伍里,想说什么又恨恨地止住舌头,不甘地瞪了费尔南达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后者的粥勺又对着他扬了起来。
里德尔的表情倒是得意起来,虽然马上也收到了费尔南达的粥勺警告。他不以为意地咂了咂嘴,懒洋洋地回到队伍里。
其他人神色各异地打量着她。自从发现她和里德尔似乎颇有交情后,这种微妙的审视的眼光就变得很常见。小孩子是最没有主见的群体,一个学着一个开始有意地冷落、孤立她。上算数课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她坐一桌,包括那几个她轻轻松松就熟络起来的女孩。她成了“怪胎的好朋友”。她屡试不爽的社交技能终于失去了魔力。
这种发现让里德尔的心情变好起来。
“我不介意你揍那小孩一顿让他长点记性。”费尔南达皱眉盯着手里修不好的小麦图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复盘比利是多么“罪有应得”。“但你动他的兔子干嘛?它能懂什么,招你惹你了?”
“哦哦,你已经同情上那只和你重名的小畜生了。”里德尔翘着脚说。
她停下来白了他一眼,“是啊,毕竟碰到那种管自己叫‘公爵’的疯子,‘玛拉’这样的名字捏捏鼻子认了也就认了吧。”
话音刚落,他的脚已经伸了过来。费尔南达闪得再快,裙子还是被他挨过来的鞋底蹭上了一长条泥印,在浆洗得发白的麻布衣料上格外显眼。
好没素质的一个人。
她抿嘴放下手里的东西,眯着眼睛站起身来。“从来没人好好教过你对吗?”她说,颧骨的皮肤因为隐忍的情绪泛出红色。
里德尔还沉浸在成功招惹到她的得意中,冷不防她已经气势汹汹地来到身前。他的身体先于大脑一步苏醒了记忆,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她拢住双手、恶狠狠地压到床上。他的脸陷进被子里,于是不得不努力直起脖子,侧转过头瞪着骑在他背上的费尔南达,眼神凶狠得像要活剥了她——费尔南达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正气喘吁吁地用双腿钳制住他挣扎的身体。
“你这条下贱的——”他恶毒的咒骂被一通劈劈啪啪扇打皮肉的声音彻底截断了。费尔南达的巴掌悬在半空蓄势再发,里德尔则被这种陌生的体验冲击得完全懵了。直到臀部火辣辣的疼痛像过电一样蔓延开来,他暴怒地咆哮起来。
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胸膛紧贴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她嗤笑着说:“信不信我扒了你的裤子打?”
“你最好永远别落到我手里,我发誓我会——”
“再杀我一次,然后这一天再重启一次对吗?小朋友的尊严在这里真不值钱啊。”
说着她真的动手开始去扯他的裤子。里德尔觉得全身的血液蹭蹭地往脑门上冲,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狂鸣如鼓的心跳声。在她因手里的动作不得不松开些许对他的钳制的瞬间,他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翻转过身,掐住费尔南达的肩膀把她掼倒在床上,然后曲起腿发疯似的对着她的裙子乱蹬一气。
去死去死去死。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充满戾气的声音,眼睛因为愤怒和羞耻烧得通红。他恶狠狠地把鞋底的污物一次又一次地蹭到那倒人胃口丑陋不堪的粗麻衣料上,仿佛附着在她躯体上的本来就是一条任人践踏并接纳所有脏污的地毯。
什么破烂玩意,他想弄多脏就弄多脏。只要他想,他可以毁掉她所有的衣服,不管她拥有多少。不,不止,他可以毁掉所有她在乎的东西,只要他想。
费尔南达终于失去了继续这出闹剧的兴趣,一个翻滚之后,她下了床。
里德尔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站起身来的她,眼睛里的恨意犹未消解。
她的嘴角勾出一个冷漠的笑,然后她用双手捏起裙角,面无表情地开始脱身上脏得不能看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她的眼神没有焦点,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和羞赧。仿佛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里德尔不过是一件死物——一盆植物、一件家具,并不以人的姿态存在。
里德尔看了几秒,猛地偏转过头。她裸露出来的皮肤让他的眼睛觉得刺痛。其实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很熟悉,这样的场景根本无需忸怩。但正因如此,他总觉得费尔南达料定他不会为此专门回避;此时此刻,他宁愿去和邓布利多一起织一百双羊毛袜,也不愿让自己的行为正中她的下怀,不愿遂她的意去助长她的气焰。他偏不。
他的睫毛因为眨眼的频率之高,颤动如风中蝴蝶。脑子里的思绪是乱的,但感官清晰直接:他听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挲过皮肤的声音,行走时鞋子踏在开裂翘起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最后是房门关上时很响的“砰”的一声。
费尔南达离开了。
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激烈的缠斗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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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午的读写课上他才看到她。几十个孩子挤在阴冷的活动间里听上了年纪的修女用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朗读赞美诗,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磨损得很久的、只比巴掌大一点的石板。除了最前排的几个人装模作样地在石板上涂写了几个单词外,没有人认真听课。
在这种情况下靠近费尔南达是没有任何难度的,因为根本没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
里德尔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边上,看她用磨秃了的石笔在石板上百无聊赖地作画,笔触让人难以恭维,只看得出样子有点像约克郡布丁。于是他哂笑道:“才过了几天苦日子,大小姐就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