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完全不搭理他,他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冷了:“没想到你还会为这种事情耿耿于怀,这是人格极其幼稚的表现。”
她稍微抬了抬眼皮,一个“嗯”字愣是从鼻腔里哼出来。到底还是没有正眼看他。
里德尔更不高兴了。本来就是她动手在先,他肯纡尊降贵主动破冰已经是很有风度和涵养的表态了,而她居然不领情,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盖耶。”他试图语重心长地和她分析利弊。“我熟悉这里的一应章程,你想顺顺利利蒙混过关就只能依附我生活。而且你瞧,”说到这他讥笑了一声,“除了我,没人肯靠近你。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你不知道明里暗里要吃他们多少亏。”
费尔南达这次总算给了他一点看得出情绪波动的反应。她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这个连累她被人孤立又厚颜无耻给自己揽工的天降灾星,然后啧啧感叹:“你吃的饭都是从屁股里进去的吧?”
怒火蹭地从心底蹿起。里德尔紧握的拳头重重地锤在桌子上。笼罩着整间活动室的昏昏欲睡的氛围被这声动静撕裂开来,孩子们全部转过头,惊讶地望着他们所在的角落,窃窃私语声蔓延开来。
同样被惊动了的修女放下手里的诗册,扳起脸训斥里德尔不守规矩。
里德尔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股呼之即出的躁意咽了下去。他咬牙瞪着费尔南达。他想掀翻这张桌子,想用她手里的石板狠狠砸她脑袋,想看她痛哭流涕地求饶。但是他不可以。他不能在这里和她起肢体冲突,原因仅仅在于一个他羞于承认的事实——如果动起手来,这具身体根本打不过她。一想到当着孤儿院所有人的面被她压在身下打的场景,里德尔的后槽牙就磨得嘎吱嘎吱响。
当然,他这副极罕见的忍气吞声的模样不可避免地取悦到了费尔南达。她不再搭理他,继续自己的涂涂画画,其间有意腾出手理了理散下来的碎发,姿态惬意,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而对于里德尔来说,这团堵在胸口的怒气直到夜晚还在折磨着他。
他睡在地板上,隔着孤儿院统一发放的一层薄毯,他的背还是被硌得生疼——他已经遗忘这种不舒适很久了,不管是在霍格沃茨的宿舍,还是在鹅毛街的别墅,又或者在菊苣小屋里,他每晚躺下沾到的都是松软的大床。
他死死地瞪着床上背对着他酣睡的身影,恨不得目光能化为实质的利刃让她受千刀万剐之苦。费尔南达必然是故意不让他们之间的冷战结束,好让他在自尊的驱使下无法再心无芥蒂地和她挤一张床。但即使他放宽眼界和心胸、主动退让一大步睡到地上,她仍然没有显露出任何羞愧内疚之意——他再一次认识到虚伪才是所谓的上流社会能养出来的共通的品格,费尔南达显然缺乏教养,一旦被刺激到后展露出来的粗俗一面与孤儿院这些人相比不逞多让——瞧瞧她在活动室里说的什么话。
在纷繁交织的各类想法中,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半夜他忽然惊醒,若有所感地往床的位置看过去时,发现那里是空的,而房间的门虚掩着。他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浑身燃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心里像烧开了的水一样咕嘟咕嘟泛着各种对费尔南达去向的猜想。
脚背上忽然传来毛茸柔软的触感。他低下头,借着透过窗照进来的月光看到一个暗红色的毛线团停在他脚边。还没等他的手够到它,毛线团就开始滴溜溜地往门的方向滚,一根毛线抽落在地,随着它的前进拉出一条显眼的轨迹。
里德尔猛然想起费尔南达以校董身份进霍格沃茨观赛时勾引他去图书馆的经历,完全相同的把戏。他嗤笑一声,心脏像被羽毛轻轻地撩刮了一下。但是随后,他的表情又凝重起来。他和费尔南达眼下都没有魔杖,仅靠魔力波动无法完成这样精细的操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怀揣着疑虑,他最终还是循着线团的轨迹跟了上去。
下到一楼,绕过长长一排宿舍,通过拐角处同样虚掩着的侧门,线团指引他来到了大楼后面的院子。白天这里是孩子们的活动区域,一到晚上就变得冷寂阴森。
费尔南达就在那里。她站在一棵枯瘦矮小的树旁,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沉静深思的侧脸。注意到有人过来,她转过头,目光落到他脚边的毛线球上,勾了勾嘴角对他说:“原来是它把你带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春风化雨,似乎已不见白天的怨气。
里德尔的心又被羽毛刮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种受她表情变化影响的反应实在不成体统,暗暗告诫自己不管她接下来怎样做小伏低讨好他,他都不能给她任何关系缓和的希望。于是他哼了一声,打算问问她深更半夜跑出来是为了折腾什么。
费尔南达看出他的疑问,没等他开口就告诉他说:“我睡不着,听到有东西在笃笃笃地敲我们的窗,是这个小家伙的嘴。”她轻声吹了声口哨,一只幽蓝色羽毛的小鸟落在那棵叶片稀疏的矮树上,它的身上散发着莹莹的光亮。“我想你一定对它不陌生吧。”
是那次他和她在墓园里会面时,他在她母亲墓前用魔法变幻出来的夜莺。
也是泽西岛上他用来把贝利先生引向死亡深渊的那只小鸟。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你印象里,这个地方有这样一棵树吗?”她问。莹蓝的夜莺正在啄食灰褐色树枝上新长出来的长圆形叶片。
他皱起眉。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没人会在意这个丑陋的院子里是否有过这样一棵愚蠢的树。
“我和玛德琳一起住的时候,房子后院就有这样一棵树。是棵石榴树。”她抚摩着粗糙的树皮,“连树干上的刻痕都几乎一样。”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看着他,“这一切都说不通对吧。”
“你和我的意志交织干预着这个世界。但总体来说,”他环顾着整个院子,除了这棵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石榴树,一切和回忆里相差无几,“它展示的内容以我的生活为支点延伸开来。”
费尔南达没有说话。他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把拖住她的手。“以免你半夜三更回房间的时候再把我吵醒一次,小姐。现在跟我回去睡觉。”他捏得很用力,竭力忽视正对他发出警报的自尊心。
好在她没有挣扎,一路无话地跟着他穿过庭院走到了主楼的侧门前。就在他要他进去的时候,费尔南达发出了“咦”的一声。
“这是什么?它一直在这儿吗?”
循着她手指着的方向,里德尔看到门洞上方有一行发着光的刻字,来自他完全不熟悉的语言,文字结束后还有一个笔触潦草的鸟形图案。
“嗨,这是古意大利语。”费尔南达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事实上,在她看到那个鸟形符号的那一刻,她浑身上下都流过一股令她战栗的暖意。“我想我们确实身在地狱的一种,汤姆。”她狡黠地说。
她认得它。在那间塞满了遗物的秘密小屋里,那些符号仍然留着埃斯翠的温度。
是圣鹮,它是托特神的化身。而托特自古就是炼金术士的庇护神。
哦妈妈,她感慨道。是埃斯翠留给她的贤者之石在保护她。这个认知让她的呼吸也畅快起来。难怪里德尔的夺命咒没有让一切结束。
不管她究竟困在何处,这都是一个偏心她的世界。那一行刻字她读得懂,但她不打算对里德尔实事求是——她不要他好过。
“‘凡入此门者,需摈弃一切希望。’”她像模像样地念道,“据我所知,这刚好也是但丁的《神曲》里刻在地狱大门入口处的铭文。”
实际上文字所说的是“欲出此门,汝需摈弃一切恶念。”
这种考验人是否仍有向善之心的把戏,显然针对的是他俩之中唯一的恶毒之士里德尔,只要他对她仍有恶意或伤人之心,他就走不出这个幻化出来的世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是为他专门打造的地狱。
费尔南达撒了个谎,但效果立竿见影。
里德尔的脸色一霎那变得很难看,时间仿佛静止在他惊疑不定的思考中。一阵寒冷的夜风吹过之后,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终于也被彻底吸走了。整个人如冻住的一樽冰雕,看起来遭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随意掠夺他人生命的人,居然这么怕死。有趣。
她欣赏着他从未有过的反应,打了个哈欠拍着他的肩说:“你想的话可以继续留下来思考,我要去睡觉了。”说完她就施施然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