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一向是乖孩子。
这点没人比当父亲的嬴政更清楚。
嬴政却不清楚,有的人小时候越乖,长大了越叛逆。
至于扶苏是如何达成离家出走成就的,请看六月初一当天,秦王嬴政的行程。
卯时到(现代时间凌晨五点),起床沐浴。
卯时两刻,梳洗后穿戴常服。
卯时三刻,晨间祭拜先祖并问候天地神灵,表示并未忘记先祖遗愿。
卯时过半,由盖聂带领进行日常锻炼。
卯时将尽,沐浴换衣。
辰时到(现代时间早上七点),开始批阅简牍。
巳时到(现代时间上午九点),朝会开始前吃早饭。期间赵高汇报可疑事件,并上报长公子晚间邀请嬴政去往甘泉宫。
午时到(现代时间上午十一点),于章台宫处理事务,因要求严格,发现问题会严厉处置相关人员。
未时到(现代时间下午一点),由于认为午休纯属浪费时间,嬴政很抗拒,所以绕行兰池宫三周,同时数廊柱上雕刻的星辰方位,严格遵循阴阳家为他独家设计的“踏罡步斗”养生法。
申时至酉时(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持续处理政务、与大臣商议国事或查看各类工程进展。
戍时(傍晚七点),嬴政去往甘泉宫。
无患跪迎,说长公子一天都在书房。
嬴政去了书房,却没看到长子,反而是长女嬴华嫚在缝香囊。
嬴华嫚礼数周全地拜见嬴政,说王兄大概午时便拿着她的令牌出宫去了太医署,可能是忘了时间了吧。言罢,嬴华嫚主动说要去找兄长回来。
失败。有点不开心的嬴政打发嬴华嫚回自己宫殿,并亲自去太医署找儿子。
戍时一刻,秦王突然亲临太医署,太医署跪倒一片。嬴政左看右看没发现好大儿,问刚好当值的夏无且是否看见长公子。
夏无且懵了一瞬,老实答:“长公子午时来过一趟,当时有随军医者正在身份核验,长公子随后就主动去送他们了。连星魂大人都跟着呢。”
嬴政皱眉,隐约觉得不对。他身后的盖聂则问:“那些军医何时出发?”
夏无且:“午时过半就出发,他们坐船走的。”
盖聂似乎想到什么,厉声问:“随军医者名单在哪儿?”
“在在在在这儿。”
一小学徒结巴着举起一份简牍,盖聂长腿一迈便夺过简牍细看。看到最后,盖聂对嬴政说道:“王上,您可能得派影密卫追上去了。”
简牍展开,盯着末尾处小小的“苏禾”二字,嬴政脸色阴沉得可怕。
秦王一声令下,影密卫紧急出动,兵分三路去往阴阳家找国师星魂、去籍田令府中翻阅户籍,去往灞水沿途找军医坐的船只。
戍时过半,哪怕秦王紧急封锁消息,突然召集阴阳家术士、诸公子的大动作,也引起了朝臣不安。
去籍田令府中的影密卫动作很快,已经找到了诸公子的平民版验传备份回来上交。回到章台宫的嬴政大略翻了翻,笑了:好得很啊,齐国还没打下来呢,老家就成了儿子们户籍上的嬴县。
这倒不算什么,再看姓氏:全是苏氏。
而扶苏自己编造的平民身份,叫“苏禾”。
归根结底,诸公子完全不清楚他们尊敬的大哥做了什么,确认什么都不知道,嬴政让他们各自回去。
出门时正好撞见阴阳家一行人,星魂也在其中。
孩子们面面相觑,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没有和星魂打招呼。
之后半个时辰……不,之后的一整晚,关于章台宫究竟发生何事,众人皆避之不谈。
只知道,这晚过后,东皇太一和月神,被分别圈禁了。阴阳家五部长老仍然各干各的,不过资产方面嘛,星魂大手一挥,做主将五分之三的钱财一次性提前缴税一年份。更是拿出一半常见伤病药药材,宣称可以捐献到战场。
秦王心情大悦,允许阴阳家获得普通宗门一年一次缴税的待遇,并格外开恩赐予星魂“阴阳家代理首领”身份。
自此,星魂彻底按下因炼丹药材被搜刮一半而颇有怨言的云中君,神清气爽游走于咸阳宫——替代长公子推行一项新政策。
一切事情从发生到现在,时间也才堪堪到了六月初七。
能在咸阳官场混的,谁还没个心眼子?他们不敢私下议论,心里跟明镜似的,统一认为:星魂这是公然站队长公子了。
不过这倒没引起多大连锁反应,反而讥讽星魂不知天高地厚。开玩笑,长公子今年才多大?就王上放给长公子的那点事务,谁都能做。
什么?星魂是国师啊。
那更值得说道了,哪个国师上任不久就被停职十年?何况阴阳家那玩意儿,都让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要说那三部针对宗门缴税的律令发行没有大王默许,谁信!
年轻人呐,就是冲动。
综上所述,星魂公然站队长公子这事,无人在意。
只有李由遭殃的世界达成。
——时间回调 六月初四 蓝田县——
李由,李斯长子,今年二十岁,官至都尉。面善的年轻人,与父亲间有一脉相承的谨慎性格。
谨慎的李由翻看手中验传,又打量面前站的青衣小少年。打量结束,李由捏着验传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和长公主议亲难道还犯了天条不成?值得大秦长公子费心用假身份混进军医队伍!?
而且这验传,摆明了是官方造假!!
李由心里惊骇,哪里知道这验传乃是一早就制好,不是完全为专程混进军医队伍。
不过确实有用就是了。
“都尉,能把验传还给小人么?小人头回独自出门,不敢丢了验传。”
苏禾(扶苏)说话轻声细语,脸上却是笃定一切的自信笑容。割裂感吓得李由在心底大喊:你在装哪门子的可怜!该放声大喊的是我,是我,是我!
不过李由没有喊出声,木着脸把验传还回去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出门已久,本都尉有些挂念家人,先回去写封信,你们且先赏景。”
“都尉大人。”
李由说完就要走,苏禾却淡声叫他。
真正高贵的人,从不在衣饰上体现他的贵气逼人,而是在言行举止中透露出难以言说的气度。
就像苏禾什么也不做,只是很平常的叫出一句称呼,便能让李由迈不开步。
苏禾说起他的苦恼:“说来也是羞人,苏禾头回出远门,才四五日便有些想念家中父亲与新结识之好友。想写信,奈何问遍了同僚也找不到寄信门路。不知都尉大人,可否帮帮苏禾?”
李由扯出应酬用假笑:“游子在外,念家是常事,写信报平安更乃人之常情。正好本都尉出门带了十只鸿雁,不若赠与苏小医师一只?”
“大人言重。苏禾孤身上路,可没做好再养只鸿雁的准备。何况队伍里人多手杂,苏禾一人也未必看得住它。”
李由点头表示认同:“这倒是,那就请苏小医师到本都尉的马车上写封信,写完了也不用下来,咱们直接去南郡?”
苏禾轻笑,语气里藏了几分揶揄道:“大人允我写信已是格外关照,若当真留在您的车架上,只怕大人的好婚事,和大人的好名声,都得飞。”
李由忽觉颧骨有些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加之品出苏禾话里暗示,李由暗想:真要和虎狼之君的儿子闹出那等流言蜚语,不如先自杀为上。
经过一番试探,李由与苏禾分别写了封信。考虑到某人身份特殊,李由用了官吏专用加急通信特权,保证两封信都能安全到他父亲李斯手里。
寄信结束李由便火急火燎带着军医们一起赶路。也别管什么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李由只想赶紧到南郡找个靠谱人,先把化名成苏禾的某烫手山芋给交出去。
烫手山芋本人,则在颠簸的路途中眺望远处风景。
扶苏上辈子,只有人生最后两年是在上郡度过,咸阳宫日渐扩大的恢宏建筑充斥了他整个生命。
其实偶尔出来看看也好,咸阳宫固然宏大威严,却离子民太远。上辈子的扶苏去到上郡才知,世上有人会过得那么糟。
不过多想无益,今生已经很好了。神童甘罗/护国法师星魂与他达成合作,若这次能顺利解决他的好舅父,回到咸阳后也许星魂已帮他拉拢到中车令赵高。
哎呀,这样的话,说不准太子的位置也能肖想一下呢。
在秦国,办事需要手续。
就好比寄信需要出示对应钱财和验传,官员上任也要出示验传和举荐信。举荐信李由没有,秦王亲笔写的委任书有一封。
小地方嘛,李由拿着委任书可以说一路畅通无阻,架不住明面上得有个过场。再加上李由继承自父亲的谨慎性格,每到一地就要寄信给家里汇报行踪,是以李由一行人到达阳城县已是七月份。
经过上辈子蒙恬的教导,扶苏早已明白带兵打仗,从来不是一撸袖子就能上的事。
何况这次打仗是为了攻楚。
扶苏顶着“苏禾”这个名字,被陈无咎安排了切药捣药的活,每天安分当个透明人。
扶苏记得,他父王第一次攻楚仅动用二十万大军,主帅与副帅皆任用年轻的李信和蒙恬。
本质上来说,人选是没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昌平君。
只是谁都没想到,在秦国出生、长大,甚至妻子都是秦人的昌平君会背叛秦国,背叛秦王嬴政。
同样遭受了背叛的,还有扶苏。
因昌平君叛秦,扶苏在秦国朝堂地位尴尬,连带着嬴政对他的态度也骤然疏远。不过这不是嬴政的错,毕竟在成为扶苏的父亲前,嬴政是秦国的王。没有因此事而将扶苏剔除至秦国权力中心之外,已是秦王的格外开恩。
扶苏切好药,交由陈无咎过目后继续回去捣成药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