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通过李由写的那封家书,能顺利到达父王手中。
——九月——
备战时间眨眼又过去两个月。
切药捣药实在是个辛苦又枯燥的活计,好在带领他们的陈无咎,开始教他们一些快速辨认伤情、紧急包扎伤口的办法。
讲解过程图文并茂(指陈无咎沙地手绘伤口走势),实践过程鸡飞狗跳(指两人一组互相包扎)。扶苏开始不理解,后面越发熟练。
而今天,陈无咎显然有些期待过了头。
问及原因,陈无咎只说:“今天去南郡兵营那里见个人。”
说完,陈无咎打量苏禾几眼,又看看躲起来那几个,最终决定拉着苏禾去一趟。并说:“就你看着比较出众,你跟我一起去撑撑门面。”
苏禾:“?”
秦军营地向来归整,每隔一百二十步就设有一个岗哨,负责限制行人往来,保障交通顺畅。除非持有将吏符节,不然一律不准通行!
陈无咎:“将吏符节我早就取到手了!保准让你到我朋友那里去。不过先说好,你小子别丢我的人,我老师可是大王最信任的医者——夏无且!”
苏禾(扶苏):“比起这个,不如先等李都尉巡营结束?”
陈无咎道:“那是自然!”
苏禾(扶苏)专心看起来。
他们今日来的不巧,刚到南郡兵营附近便碰上都尉李由巡营。一听见鼓声和传令兵的呼喝声,陈无咎立时脚下生根,顺带拉着苏禾不让过。
远远看了眼南郡兵营的情况,再联想到南郡地理位置,苏禾大概明白了状况——李由因即将与长公主结亲,被其他将领暗地里排挤了。
也许算不上排挤,或许只是觉得李由上战场,是出于世家子镀金目的来的。所以让他掌管南郡兵待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加上李由是李斯的儿子,两父子说话多少带点楚地口音,正适合率领南郡这些习惯说荆楚方言的兵卒。
可是习惯,也意味着南郡兵卒还不够了解秦军军法之严苛。
辕门之上,挂起两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李由所属的短兵亲卫,在高声宣读两名南郡兵卒的不当行为,隐约能听到另外有人被藤条抽打的动静。
苏禾心知,是李由在树立他的将威。
秦军之中,最忌讳兵卒散漫。规矩,看似最不重要,实则最重要!
陈无咎带着苏禾在外一阵好等,以为要结束时,南郡兵又开始了演练。
陈无咎皱眉:“南郡兵怎么回事?按说不应该啊。”
苏禾:“先生何出此言?”
陈无咎:“巡营这事,将领一般不会太上心,除非士兵是头回见将领,且士兵军纪散漫不堪大用。可是我认识的那名南郡兵,怎么也不至于这么糟啊。”
苏禾:“先生再等等好了,也许不是他的问题。”
陈无咎认同地猛猛点头:“没错,一定不是他的错!”
演练结束,都尉巡营也很快结束了,陈无咎赶忙用将吏符节带苏禾进去。
陈无咎一路打听过去,苏禾是越听越不对劲。安陆县人士,爵位大夫,肤色黝黑。
最后一个不确定,苏禾(扶苏)暗想:不会吧?
但是强烈预感在心底升腾而起。
很难形容此刻的感受,苏禾注视着陈无咎和旁人交谈,却发现周边人和物都变得迟缓,然后消散。
心跳声鼓噪,盖过一切声音。
苏禾转头,分明有一队秦士兵正迈着整齐步伐由远及近,他眼中却只看见队伍的领头人。
如同某种力量正在苏醒。
“……陈医师?”
独属成年男性的嗓音在背后响起,陈无咎回头,惊喜道:“是你吧黑夫!”
黑夫摘下覆盖脸庞的铁面,露出一张肤色黝黑但细看下五官也不差的脸,友好提醒道:“陈医师,您得叫我‘黑夫百将’。”
“有事不妨到我的营帐去说。”
黑夫百将的营帐,明显也比其他营帐要好。具体好在哪里,苏禾觉得,所有被衾统一叠成块状很值得一提。
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递到苏禾面前,黑夫微笑着平视他的眼睛说话:“来小朋友,小心烫。”
苏禾愣愣接过。
小朋友?小朋友?这词怪新鲜的。
苏禾疑惑,疑惑到忽略手里的是热水,忘记了方才初次见到黑夫的奇怪预感。
同样捧了碗热水的陈无咎,已经兴奋着对黑夫说起了他的成就。
“之前与你分别后,我回了一趟咸阳,联合我的老师一起给大王上书。把你说的战场急救法和扩大随军医者人员数量,都写了上去。”
“奈何完全推行至少要三个月,教他们都学会急救法的时间也来不及。大王只好让我先过来说明情况,再允许一小批医者过来紧急学习。我跟你说,这笔阴阳家也捐出了不少伤药药材。你问苏禾,他刚来就切药捣药半个月呢。”
黑夫看了苏禾一眼,转头不赞同地对陈无咎说:“陈医师,还是不要过多支使小孩子做杂活。这个年龄正该长身体呢。”
陈无咎:“……”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营帐里响起稀疏笑声,循声看去,是角落里聚在一起的四名兵卒。他们高矮不一,摘了铁面的长相特征也很是鲜明。
苏禾还未多看,黑夫已经严肃呵斥:“季婴,你笑什么?”
季婴应声,迅速站得笔直,同样严肃回应黑夫说:“黑夫百将,我在笑您,看见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就心软!”
充满善意的哄笑声又响起来,黑夫也是无奈,叫季婴安分点。转头对陈无咎真诚道歉:“对不住陈医师,我这人毛病有点多。”
陈无咎大度表示:“没什么。”
苏禾也说:“关爱兄弟是人之常情,黑夫百将因此为我说话,也正是您心地善良、有恻隐之心的佐证。”
黑夫礼貌道:“谢谢你夸我,苏小医师。”
“咳咳。”
陈无咎假咳一声,装作不经意说:“黑夫百将,你既然叫他‘苏小医师’,难道就不想看看他学的本事吗?”
黑夫与苏禾皆是一愣,瞬间明白了陈无咎的意思。黑夫很上道,几句好听话哄得陈无咎“勉为其难”同意苏禾进行展示。
苏禾也哭笑不得,合着陈无咎带他出来是为了炫耀啊!
拿着平日练习包扎用的布条,苏禾对上黑夫鼓励的眼神:“别紧张,就当这是普通练习。”
苏禾点头,心说被普通人当成邻家弟弟的体验就够新鲜的。
陈无咎出题:“箭矢射到左腿上然并未贯穿身体,但血流不止,何如?”
苏禾在黑夫左腿上随意找了个位置,手指抓住布条一端缠绕些许,按了上去:“以干净布条填塞,剩余部分折叠缠绕,双手按压等待九息后,在按压的同时确认伤口是否仍在出血。若无,则撒少量止血药后包扎。”
随着话语一同进行的,还有苏禾手上动作,黑夫恍惚以为自己真的受了伤。季婴等人也围过来观看。
陈无咎:“演示包扎手法。”
苏禾迅速拿起布条,甩开后动作利落地缠绕上黑夫的腿,打上了结。
陈无咎:“短兵相接,我军士兵右小臂遭重击致骨折,何如?”
苏禾拆了布条,又摘了黑夫的佩剑将剑鞘放在他右臂一侧:“用木板或树枝充当临时夹板,长度要超过上下关节长度,用绑带固定。”
陈无咎:“演示固定手法。”
苏禾托起黑夫整条右臂和剑鞘,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头从右大臂缠绕至右小臂,与牙齿咬住的一端打结。
陈无咎:“我军士兵腿部骨折,失去行动能力,何如?”
苏禾:“将人放平,抬至担架上。若无,则拖着后衣领运走。”
被平放的黑夫举起左手:“拖运伤员的活还是让士兵来做吧,我要是没猜错,你们这次来的军医总共也没比以往多出多少。”
陈无咎:“学医又不比学其他的。有两百人已经很不错了。”
黑夫坐起身真诚笑道:“那就辛苦陈医师带这两百人,救我等小命了。您带的苏小医师也实在很厉害,将来必和您一样是杏林高手。”
季婴和身边几人交换眼神,自发站成一排:“陈医师杏林高手,悬壶济世!”
陈无咎终于达成今日最终目的,分明心花怒放却还是拼命压制上扬嘴角。看得苏禾边拆布条边叹为观止:这还是那位平时动不动就骂的陈医师吗?
演示结束,黑夫便亲自送他们出了南郡兵营。连日辛苦奔波的成果得到夸赞,陈无咎一路心情畅快,路上同苏禾讲他展望的美好未来。
陈无咎的未来究竟是否美好,苏禾不得而知,但真诚祝福。
至于苏禾自己,他第二天在李由开会议事的营帐里,和黑夫面面相觑。
李由左右看看,问:“你们,认识?”
黑夫:“我和苏小医师的老师陈医师是旧识。”
苏禾:“我的老师陈医师和黑夫百将是朋友。”
李由:“……陈医师人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