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苍狼王所言,乱成一锅粥了。
而这锅粥熄火,则是一天一夜过后秦王尊驾入驻项城了。
秦王端坐项氏主家议事堂主座,案上摆了数十卷奏章,堂下则从将军蒙恬开始跪了一片。
不过也还是有站着的。盖聂看完目前所有军情,简略概括:“李信将军驻守平舆,王老将军于城父与项燕互攻有无,项城也由蒙恬将军拿下。”
“如今楚军第一道防线看似已破,却有流沙与墨家赶往城父襄助。且李将军的部下已有一成伤亡,蒙将军所属伤亡亦是如此,相比下更多了都尉李由部的失散。”
提到李由,盖聂也不禁看向蒙恬。
倒霉催的,谁能想到偏就他们让墨家机关鸟给扇走了?
盖聂都同情,蒙恬心里也冤啊!
绕后包围是不是很轻松?是不是白送军功的活儿?
蒙恬什么都算了,就是没算到项家小子天生神力以七岁稚龄杀出包围圈,也没算到长公子身份被当众叫破,更没算到墨家机关鸟从天而降。
巧合太多居然直接让一国公子失踪了!
至于李由?他要是死了最多让人叹一句英年早逝。要是活着但长公子死了……有当廷尉的爹也阻拦不了下去当陪葬。
不过话又说回来,蒙恬要是接下来没有多少功劳,等仗打完也不会比外面清洗马鞍的王离好多少。
这都是后话,相比一国公子失踪,现下更严峻的问题是:“军中粮草够用多久?”
蒙恬:“启禀王上,臣粗略计算,尚够一月口粮。”
秦王闻言也不多说,只是给了盖聂一个眼神,后者当即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献上计策。
当夜,由于计策过于脱离实际,纵横谋士舌战群兵。
——与此同时——
鲖阳,位于平舆和寝丘之间,只是一座小乡邑。
话是这么说,但黑夫却莫名感觉来过很多次。
有这感觉的还不止是黑夫。
打穿项城以南地区后。奉李信命令驻守的屠驷对黑夫说:“打从见了你,我就总觉得眼熟,好像迎接你们都做过很多次。”
这是发生在进入鲖阳时的对话,黑夫当时只是一笑置之,说先安顿李都尉治伤。李由的箭伤经过路上折腾,已经严重到整个人发高烧的地步,必须先让他清醒。
“魏国之战陈医师送给下吏的金疮药、全邑能找到的最烈的酒。外面还有粗通医术的卜乘在烧热水。二位贵人,下吏先行告退。”
房门阖上,黑夫又找到卜乘,叮嘱他没事别主动打扰,留着耳朵听有没有叫他。
临了,卜乘叫住黑夫,问了个极敏感的问题:“那位,当真是大王的……”
黑夫捂住了他的嘴。
事实上,捂不住的。
战场上项家小子喊的那声名讳,离得近的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清楚。
但,“卜乘,这不是你我能议论的。你的任务是留在这里供两位贵人驱使,我要去和其他几位百将商议军略。放心,会回家的。”
回家,这是此刻唯一的定心丸。
只是到了几位百将所在,黑夫看着满地狼藉,站在一边不敢多动的屠驷、翟冲和满,以及角落里戒备看他的徐扬,发现事情可能真挺麻烦的。
为了防止刺激到人,黑夫原地卸了所有武器,甚至脱下铠甲,摘下铁面。
“谁能跟我说说,现在什么情况?”
“我跟你说。”
谁都没想到,竟然是徐扬先开了口。
黑夫强打精神,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徐扬学黑夫的样子卸了武器,脱铠甲、摘铁面,然后才坐下开口:“这鬼地方邪门,我一进门就有种来了很多遍的感觉。”
黑夫脑袋上缓缓飘出一个“?”。
黑夫转头以眼神询问,三人皆点头。半路上加入的满甚至对黑夫说:“我当时一看见你就有这种感觉了,就好像见过很多次。”
翟冲:“不止,还隐约有种外面会突然冒出一支楚军的预感。”
言罢,翟冲又朝徐扬方向努努下巴:“那位则是预感会被杀。”
徐扬顿时情绪激动:“那咋了那咋了!乃公就是怕死怎么了!”
“没事儿,我也怕死,咱们先聊聊。”黑夫对徐扬一本正经说道。
经过一番深度交流,黑夫总结:“外面有敌军,里面有咱们和都尉。都觉得进来了很多次没错吧?”
四人齐齐点头。
“那这个很多遍里,也包括见到那两位小贵人吗?”
四人茫然对视。
翟冲迟疑:“好像,是见过,但是次数没有进来这里的次数多。”
屠驷:“肯定没有。他们看着眼熟,可是远没有我见都尉和黑夫的次数多。”
徐扬:“我死之前见过他一次。”
黑夫:“……”
满:“……请不要捣乱。”
徐扬:“谁捣乱了!我就是觉着死过很多次,其中一次还是那位年纪稍微大点的,下手快得直接割我喉咙!”
深怕语言不足以形容,徐扬还扬手比划两下,嘴上自动配了“唰唰”的音效。
等徐扬说完,黑夫就撇过头去,肩膀发出可疑的抖动。
也不止黑夫,满双颊鼓起,屠驷和翟冲头都不抬。见到他们这反应,徐扬该哪里不知他们是在笑话自己?
徐扬不由着恼:“乃公是在描述乃公的死法,你们几个倒是多少表达下哀悼啊!”
哀悼,行军打仗里很少有时间做的。
哪怕死的人是项燕的亲儿子项荣。
孙子项少羽被保护着来到城父,见到项燕第一件事是扑过去大哭。项燕抱住长孙,看了眼说不出话的项梁,再看看把小孙子项庄用系带绑在身前、难掩疲惫的范增。
属于流沙的巨大白鸟盘旋,鸟背上几个人都跳下来,但没人上去说话。
倒是墨家巨子从机关兽上下来,墨家的下属都脸色肃穆跟着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