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巨子的表情被斗笠遮住大半,只有声音传出:“项老将军,请节哀。”
用得着你说?项燕很想呛声骂人,他当然知道再见不到项荣了。可惜没骂出来。
没有时间难过,身为上柱国,项燕应该去想办法怎么打退秦国。可项少羽的哭声如此撕心裂肺,项燕抚着孙子的后背安抚,恍然觉着手上触感是儿子这么大时穿的练功服。
那当然是假的了,因为项荣这么大的时候,项燕只会用棍子一遍遍监督他练武。
好吧,难过先到此为止。
项燕狠心弄晕了少羽,擦去孩子脸上的眼泪又叫来人把他送到自己的军帐里,范增带着怀里的项庄也跟着离去。
在军国大事面前,项燕快速压下一切私情,他必须打起精神——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当后世人探究的目光,汇聚到公元前224年十月十五日的夜晚,聚焦于逐渐演变为秦楚决战的战场时,嬴政毫无所觉。
军议刚刚结束,盖聂等军官们都走了才疯狂灌水——任谁连续半个时辰嘴皮子不停都会口干的。
“咚!”
茶壶被重重搁下,盖聂用手背抹去脸上水渍看向嬴政。秦王离开了主位,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盖聂,你说扶苏会在哪儿。”
能知道就见鬼了。
盖聂有些无奈地想,不过好歹是自己选择的主君,所以还是劝慰了一句:“公子吉人自有天相。预知,此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听了盖聂的话,嬴政眉头仍未放松。
嬴政问:“盖聂,你还记不记得,扶苏刚出生的那段时间。”
问题突然跳到十多年前,盖聂一时睁圆了眼,迅速恢复正常地回:“臣记得。”
从明确扶苏离宫出走开始,嬴政其实一直处于焦虑状态。刚开始嬴政还会觉得是崽子大了开始不听话,想着等把人逮回去了先狠狠揍一顿。
现在……经过四个月的时间,嬴政那因绝对权威受到挑衅而起的怒火,早就被更纯粹的、出于父亲对孩子的担忧压了下去。
扶苏的出生,记得的从来不是只有嬴政。
盖聂记得,当年秦王后芈晴从楚国来到秦国与嬴政完婚,那年年底就让前朝后宫都知道了她身怀六甲的好消息。
那时秦国权柄还不在嬴政手中,但是新生命仍平安在盛夏刚过时诞生。
甘泉宫池中余的荷花色彩是那样鲜妍,寝殿外树影摇晃着投下斑驳阳光,嬴政对芈晴道出一句:【扶苏,就是这孩子的名字。】
盖聂就等在门外,无心再听后面的话,看赵高先和甘泉宫所有宫人互相道喜,又忙乱着去派人告知朝臣喜讯。
旧日天光,恰如今日烛火。
“当年还是那样小的婴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竟已然抽条成少年模样。长大了是好事,却也不听话了。”
盖聂心下暗叹,却是叹时光如流水,他与嬴政竟已相识这许多年。手指不自觉摩挲剑鞘,拿着的也不是从前那柄剑,而是——渊虹剑。
打造渊虹的主要原材料,便是荆轲自尽时用的那把残虹。秦国最好的铸剑师受命用五金材料重铸,去除了残虹剑上来源于陨石碎片的杀气,并提升其威力。
重铸完成后也不是立刻到盖聂手中,而是放在嬴政的刀刃收藏架上给看不给摸。
……啊,说来还是临出发时,主君觉得剑鞘结实方便揍孩子才匆忙赐的呢。
大龄单身男青年盖聂,恍然发现自己奋斗多年可能只是主君揍孩子的工具人。
而嬴政感叹完孩子大了不好管,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寡人记得王离之前汇报,说国师星魂是和扶苏乘同一辆车失踪的。”
盖聂:“没错。想不到素来手段阴诡的阴阳家,还有一个愿意真心侍奉帝国的。”
“无论他真心假意,在寡人看来也不甚重要,左不过是看扶苏用着得心应手才留着。”
嬴政离开沙盘,复又坐回了主座:“等扶苏回来,便让星魂多去占星。也不知是不是寡人多想,来的路上总觉着天上星辰在移位。”
星辰移位?
盖聂疑惑,他分明记得阴阳家的绝学是占星不是移星。
“卫庄大人,怎么一直盯着天上看?”
从帅帐结束议事出来,项燕一一安排手下送客人去安寝,结果收到一手下报信说流沙之主停步不前只抬头看天。
项燕其实挺不耐烦的,他还着急忙完了回去好好哄孙子呢,这卫庄想看星星去安排好的营帐也能看,干什么一定要赖着不动?
卫·赖着不动·庄终于低下他高贵的头颅,问项燕:“你们楚军的观星师还好吗?”
项燕:……?
项燕认为自己有被冒犯到,笑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反问:“客人何出此言?”
卫庄指向天边:“请看那里,有一群星辰在动。”
胡说八道。项燕跟着看了过去,所以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卫庄手指指向的方向,那里的星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位置改变。
所谓天之四灵,以正东方,东为青龙。
项燕第一时间想到了传说中,让郑庄公成为春秋第一位霸主的苍龙七宿。
极速奔跑使得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项燕顾不得了,他冲进随军观星师的营帐,把人拖了出来。
观星师骂骂咧咧:“大晚上的有……”
话没说完就脖颈处一凉,观星师表情不变机智找补:“什么大事儿需要我呀?”
卫庄收剑,项燕两手夹住观星师脑袋,手动给转了向。
于是观星师也看到星辰在动的可怕景象。
观星师震惊,但他强作镇定:“星辰运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二位无需惊慌。”
项燕顿时表情一言难尽:“……”
卫庄:“再装,我就砍了你的腿。”
观星师不抖腿了,因为他立马跪下哭求饶命:“我也不想说废话,但是这个情况我也没见过啊!”
项燕用手抹了把脸,蹲下来问:“古籍里就没提过吗?”
观星师哭丧脸:“古籍早失传了近一半,这还是几百年前的事。”
项燕服气了。
而此时的咸阳,蒙毅疑惑发现,东边的夜空好像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