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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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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国,拜神是很少见的习俗。

但是秦国官吏从上到下,都知道供奉天狗神像。

关于为什么要拜一条狗,首先要说《山海经·西山经》。天狗,其状如狸而白首,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关中骊山西有白鹿原,原上有狗枷堡。传说秦襄公时有天狗来下,但凡有贼,则天狗吠而护之,故一堡无患……自此以后,便以天狗为御凶擒贼之兽,立于亭舍桓表……。[1]

总而言之,就是秦国人认为天狗可以驱邪避灾。

至于灵不灵,朴实的秦国人又觉得:正常人连自己家的家长里短都顾不上,还要求一条狗到处管人的闲事?年轻人,偷懒的想法要不得。

所以部分秦国官吏,也有遇到难题就给天狗上香倾诉的习惯。美其名曰:秦吏的事不算闲事,找天狗一定没问题。

天狗:真有问题你们又想不起怪我。

毕竟秦国的法律,问题出现的时候,连没有及时发现问题的官吏都要清算。

“那姐姐,天狗真有这么灵验吗?”

嬴华嫚停下逗弄嬴阴嫚的动作,反问嬴乐栖:“在乐栖看来,灵不灵验很重要吗?”

乐栖表情木呆呆的,不懂姐姐为何这么问他。

公子高慵懒地靠着桌案,笑了:“阿姐真是,乐栖才多大?他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懂不懂得,起码也要知道。”嬴华嫚颠了颠怀里的嬴阴嫚,柔和嗓音对迪美诉说着道理:“天狗是我大秦的神灵,大秦子民拜它,总归是有所求。至于求些什么,无非是官吏求心安,黔首求福报罢了。”

蒙毅穿行在无序混乱的人群里,亮出了自己的吏员身份:“本官位列大秦上卿!尔等黔首,听令行事!”

此地里正立刻配合,开始组织邻里有序救火。两名亭卒眼尖,朝着鬼祟人影追去。

“大秦官吏对上可面见王族献策,对下可安一方子民生计。所以他们至少也得做到能迅速安抚人。”

但是人在遭受巨大打击时,外界一切动静对他而言都是噪音。

“赵高!!”

蒙毅扑过去,带着赵高一齐滚了一圈。

“你们也要知道,黔首的生命其实脆弱得犹如羔羊。刀锋、疫病,天灾,甚至人祸,都能轻易断了他们的活路。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当成‘这个人命不好’就轻易揭过去。”

“别看了赵高!我求你别看了!”

“放手……放开我!!”

蒙毅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都要按不住死命挣扎的赵高。事实上,他们谁都无法挪开眼。冲天烈焰灼伤眼睛,也灼伤心。

就像赵高没想过,在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大火烧了新宅一样,蒙毅也没想过见证同僚的痛苦。

“神不会显灵,无论是什么神。因为遇到灾祸时,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救人于水火则是人的下意识选择。”

摇摇欲坠的大门被踹开,青年人抱着孩子扛着老人冲了出来。

“快来人!先救女人孩子,里面还有两个人!!”

赵高眼泪落下,蒙毅手一松,他就扑向被放在地上昏迷的一老一小。万幸,她们还有气,是活着的。

而那个英勇的男人则脱下外衣,在水里搅湿了包住头脸,又重回火场。

“所以拜神,灵不灵验并不重要。关键还是要看人自己,尤其我们是受万民供养的王族。”

胡亥吹着风车,让它呼啦啦转起来。但很快也不用他吹了,远处卷过来的热浪打消了他的玩乐兴致。

无患用左胳膊托着小公子的屁股,右胳膊提着好几包药材,有些担忧:“小公子,前面好像出事了,还是先回去吧。东西明天再给赵大人也是一样的。”

“手指头划伤了,赵高还说敷药和切手指是一样痛呢。继续走,本公子今天就要赏他人参。”

胡亥朝前举着风车,好像将军举着剑。

“小兵”无患只好听令,但是他得先打听下赵高的新居——赵高辛苦半辈子才接了母亲和兄弟一起住,他不提,根本没几个人会专门打听。

胡亥皱眉:“本公子过去是给他脸,赵高怎么敢不提前说的?”

无患:……我要是赵大人,我也不说。

无患又朝着打听来的方向走了一阵,还是抵不过心里那点犹疑,胡亥却是越往前眼睛越亮。

无患:“小公子,前面出了事,真的还要过去吗?”

胡亥当然知道前面出事了,一路上着急救火的人那么多,他又不是眼瞎。至于是哪里出事,也有种难言的预感在向他示警。

“有什么关系?”

胡亥歪下半截身子和无患对视,后者吓得想躲开视线又不敢。

“听着无患,不管发生什么,你今天都得带着本公子过去。懂吗?”

“……是。”

小孩子的顽皮不可怕,就怕他长得漂亮性子又坏。身份悬殊带来的差距,使得无患察言观色的基本技能一早告诉他:十八公子不是多乖巧良善的孩子。

尊贵,美丽,聪明……恶毒。

种种特质交织缠绕,胡亥还没有长大就透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毒性,如同一朵最具备迷惑性质的花。

不敢想,等胡亥长大,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抱着毒花走在路上,无患有种即将见证某种奇景的预感。

“别再往前了!”

星魂拉住扶苏胳膊,手上刻意的力道逼着他与自己对视。

“前面显然是出了大事,你现在过去等于在送死!”

“所以我必须去!身为秦国长公子,怎能抛下秦国子民不顾!?”

扶苏狠狠甩开桎梏,头也不回地扎进狼嚎与狗吠此起彼伏的中心地带。

星魂见状,只恨方才没直接敲晕扶苏,把人带走了事。

但是有什么办法?无奈之下也唯有跟上去暗中保驾护航。

只是他刚一动,便发觉不对:身体不受控制了。

利咸拖着槐木死去后沉重的尸体,艰难移动到破屋后面。狼嚎和狗吠此起彼伏,利咸胸膛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心脏疯狂鼓动,利咸尽力尝试平复,否则他怀疑自己会因此而死。

“嗷呜——呜——”

“汪呜!”

被发狂的狼和狗发现了。

利咸:……

够了,这还不如心跳过快而死呢。

于是利咸就想:希望天狗显灵,至少别再让黑夫发疯。

可惜关键时刻,人还是得靠自己,就像利咸,他面临是把槐木尸体扔出去脱身,还是为了守护同袍尸体,最后死在狼与狗嘴下的艰难选择。

“呜噜,噜……”

是警告,它们要发起攻击了。

利咸抽出靴子里藏的匕首,狼和狗都是四肢发达,经过训练后能杀死一个成年男子的捕猎高手。

“呜嗷——!”

两头畜牲同时朝利咸扑了过去,也许是心理作用,它们的动作在眼中被放慢了。

如果他能忍住被撕咬的痛苦,应该能带走其中一个。

“白水鉴心,净心归真[2]!”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水流分别缠上了那两头牲畜,又兜头浇下去,很快让它们从发狂状态恢复。

利咸脑子知道对方已经没有威胁,却架不住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保持压低身体重心前冲的动作直直脸朝下摔了一跤,抬头就是接连“呸呸呸”吐沙子。

视野里出现一抹白,利咸飞快撑着身体做出跪姿,扶苏却按住他:“别顾着虚礼了,看见黑夫、那群楚人往哪里走了吗!”

利咸也晓得轻重缓急,立刻给扶苏指方向:“他们去了东面!”

扶苏扔下一瓶金疮药就是跑:“自己上药然后躲着!”

少年人的尾音被吹散在风里,利咸看向死去的槐木,眼眶一湿:“槐木,你在天有灵,保佑亭长别出事行吗?”

尽管利咸知道,黑夫正在因为槐木的死迁怒所有贵族群体。

事实上,黑夫已经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贵族和普通人不一样,黑夫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个道理。

——时间回拨——

和扶苏短暂分开,黑夫就跟着李由急行军来到了息县。穿上楚军衣服,他们一行人里又有南郡兵,李由还刻意让兵卒里的关中人和南郡人学两句楚地方言,无形中削减秦军独有的外在纪律性。总的来讲,路上顺得不能再顺。

就是原本内定扶苏来扮演的楚宗室子,只能让李由临时顶包。好在秦军军队里,直属上司分量比秦国公子身份重,利咸和共敖适应相当良好。阴差阳错展现了对外跋扈优雅,对内恭敬守礼的护卫形象。

看两个下属跟着上司被奉为座上宾,迎进专门待客用的大屋子里将近半个时辰,黑夫再外面安抚跟着他的狼群和狗群时。他也琢磨着要不要学点贵族礼仪,这东西看着还怪有用。

槐木:“你养狼和狗比这个更有用。”

“?”黑夫脑门上抠出一个问号:“我没养过啊?”

“……如果没有,它们怎么跟了一路?”

黑夫压低嗓音:“这不是怕打起来人手不够嘛,我觉着它们能帮帮忙,到时候分点吃的给它们就行了。再说了,畜牲也得过冬。”

槐木这下懂了,但他还是问:“那你都没养,它们怎么愿意跟你过来的?”

黑夫:“张嘴说就行了。”

“???”

槐木满脑子问号,觉得黑夫在耍他。

小陶看不下去,凑过去卯足劲才蹦出几个词:“狗说话,亭长……听、听得懂。狼也是。”

黑夫翻译:“他说我能听懂狗说话,狼说话也能听懂。所以我只要跟它们说就行了。”

槐木抹了把脸,沉默一会儿说:“好,抛开你为什么能听懂狗叫和狼嚎不提,你养都没养,它们怎么就对你言听计从。”

“当然是……”黑夫话音卡住了。

咦?对啊,养都没养过,为什么交代几句就听话照做?

“呜嗷?嗷呜呜嗷!”你问我?问题明明在你身上!

“汪呜,汪汪汪汪汪!”就是,人你有多可怕连自己都没数![3]

黑夫呆住,什么叫问题在他身上啊?

黑夫随机抓住一狼一狗的后颈皮,把它们揉搓得直叫唤。

槐木戳戳小陶:“这是说啥呢?”

“好像,亭长,在挨骂。”

其实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李由都很麻,因为息县的管事贵族用“你家士兵好像有病”的目光关切注视他,并客气道:“我们家有专门的医,要不公子您看……”

李由脸色青了一瞬,用最大力气保持风度:“此人乃是一能人异士,他向来如此。诸君若有兴致,也可让他表演一番。”

倒也不用。

狼也有忠心,同时也是是很向往自由的动物,它和狗这种驯养过后就忠诚一辈子的还不大一样。所以管事贵族看狼乖顺表演,心里难免会有某种被臣服的虚假快感。

可惜了,偏偏现在在打仗。

“最近战事频繁,叫他人见了,总归说不过去。”

原来还知道收敛啊。

真正见到楚国贵族奢靡程度,已经厌恶万分的利咸和共敖在后面对视一眼,眼底是全然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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