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也不屑,但他还更直白点。隔着老远距离给一直注意这边的黑夫递个眼神,李由扬声道:“好黑夫!先把你的好帮手都放了罢,主人家怕被上柱国治罪!”
话音刚落,大家都哄笑起来。
管事贵族一方认为李由在调侃他们,而李由一方,则是笑敌人死到临头不自知。
在场的狼与狗感受到黑夫的杀气,都抻了抻腰。而黑夫笑脸灿烂地让人忽视了他的肤色,咧着一口白牙,回应:“下吏遵命。”
杀气猝然迸发,利咸和共敖各自一把匕首利落动手,先割了周遭杂兵的喉咙。由于动作太快,管事贵族连鲜血溅在身上都没反应过来。
李由“友好”地拍拍他肩膀,对方两眼发直,被李郡尉温文尔雅地用羽扇划了眼睛。
“啊啊啊——”
惨叫声里,所有狼助跑两步一跃而起,冲出高墙,精准咬断了守卫的脖子。隶属于秦国的士兵见状左手抽出胸甲里的黑布,右手拔剑杀了离自己最近的楚兵,然后才抽空缠在头上。
徐扬一脚踹飞一名楚兵,骂骂咧咧:“黑夫真会耍聪明,自个儿不报信,非让狼给他报。”尽显摆。
屠驷拔出剑,吼他:“徐扬!你要再敢叨叨,当心本百将在郡尉面前告你一状!”
徐扬啐了一口,提剑开始杀人。
战事忽起,息城乱作一团,大多楚人根本没搞清发生什么,就凭借求生本能去杀。以招待李由的府衙为中心,乱象如同瘟疫,迅速扩散至城外,一队刚巡逻回来的楚国骑吏[4]面前。
和星魂说话时,钟离昧用余光暗自打量扶苏。
容颜俊秀,通身贵气难言,眉眼间温润之色浑然天成。其人如湖水般清澈,又如春风般柔和。
楚国王室何时也有了这般人物?
星魂脚下微动,挡住钟离昧目光,似笑非笑道:“钟离昧,你与其在这里拖着不让我等进去,不如先看看后面。息城乱了。”
钟离昧不动,身后队伍却有细微骚动。
“息城里自有守兵,但是你们呢,用幻术控制一群快饿死的贱民又是想做什么。这位,阴阳家的术士?”
星魂闻言,眼底嘲讽快要溢出来,他悄然松开控制的力度,讥讽一笑:“原来你也知道他们要饿死了。”
钟离昧:“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他们就是真饿死了,也合该去恨秦国,恨秦王那个暴君。谁让他一定要发兵打过来。”
“……”,饶是星魂都一时说不出话来,这逻辑简直是他听过最强盗的,故意找茬也想不出来。
扶苏更是气得不行——合着上辈子他父皇被造谣成暴君,都是因为这群人颠倒黑白!
通常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所以扶苏这样的贵族会自觉在愤怒里保持理智,省的做出决定后还后悔。
但是吧,这个道理在黔首身上——尤其快饿死的黔首,是被无视的。
扶苏呼出口气,上前与星魂并肩而立:“钟离,说出这种话,你应当也是贵族。你的祖先就没告诉过你,不可愚弄黔首?”
钟离昧一愣,却是反问:“黔首活着,不就是靠取悦我等吗?”
扶苏一时间无话可说,其实再多费口舌也是无用。他们观念不同。
况且,钟离昧不想听的,自有他母国的同胞告诉他。
星魂抬起双手,十指指尖上连着幽蓝色的丝线,分股后延伸至流民四肢——阴阳家秘法,阴阳傀儡术[5]。
幽蓝丝线猛然断裂,流民都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至少流民认为,他们是因为对钟离昧的愤怒而恢复,所以第一时间冲向以他为首的楚兵。
钟离昧立即牵过马匹挡住流民视线,又翻身踩上马背,借力一蹬,冲向扶苏——擒贼先擒王!
想法是好的,但流民群里一个男人双目充血,发出一声怒吼跳起来,伸手拽住了钟离昧的脚脖子。
钟离昧没有料到这出,竟被这毫无内力又饥饿多日的男人狠狠拽了下来,重重摔在抬眼就能看见扶苏鞋面的地上,荡起尘土。
很快,钟离昧连扶苏这双鞋都看不见。
他刚摔下来,愤怒的流民们又哭又嚎,扑上去对他拳打脚踢。剩下的骑吏即使拔剑挥砍,爬上马背也于事无补。
被剑刺中就握住剑锋,爬上马背就撕咬马肉。流民不缺饿红眼的人。
星魂用手臂护住扶苏周围,宽大袖子用来给他挡灰,扶苏却按下去。稍显稚嫩的面庞此刻以一种近乎神的悲悯目光,注视楚国流民发泄情绪。
扶苏其实一直在想,嬴政究竟为何非要攻打六国,六国又怎么会输给秦国。
后来发现,不是嬴政一定要打,是天下所有活不下去的黔首在求救。
农户看似可以自给自足,实则洪涝、干旱、野兽、地崩,甚至劳动力生一场病,都可能让他们打不上粮食,交不上税。
只要一个贵族,兼具天然政治能力和丰厚家产的同时,对普通农户的地有了觊觎之心,便能轻易让官府那本记录可交税人的名册上少几个名字。
被划去名字的人熬过了眼前的难关,却从此不再是为自己奋斗,而是成了一种贵族之间都心照不宣的“私产”。生死也被捏在别人手心。
而一旦连“私产”都不是,可能成为街头乞食的乞丐,可能成为终日等死的流民。唯独不是“国民”。
流民越多,就越说明国家可以收的税在减少。贵族拥有各种方式可以躲掉交税,可他们少交的税却要平摊到所有农户身上。如此一来,贵族越发富裕,被逼成为流民的农户越发多。
贵族财富私有不愿交税,老实农户交不上税,官府也收不上税,最后只能是往农户身上再加税。
像楚国这样,允许国内贵族在各自领地里作威作福,又不多加限制,也难怪多次变法都因贵族反扑失败。
一只苍白的手挡在眼前,星魂皱眉:“别看了,跟你又没关系。”
扶苏叹息:“那也要记住,否则我将来也会是今日被拽下来的钟离昧。”
星魂冷笑:“谁敢动你,我就杀谁。”
扶苏沉默,拉下星魂寒凉的手,互相对视一阵,说:“孤这么说,是因为秦国也避免不了出现流民的情况。星魂,还是那句话,孤希望卿可以出仕,辅佐孤。”
看着面前真诚面容,星魂差点就要松口答应下来。可是星魂抿唇,还是狼狈避开了扶苏的目光:“公子,您容臣再想想。”
一说完星魂就后悔,他怎能这么拒绝?要是扶苏以后不再提起怎么办,到时候再腆着脸去求个一官半职么?感觉更丢人。
可是这张脸,这张和嬴政极度相似,同时又极度不同的脸,总是让星魂不知如何面对。
“终于有脸面对我早死的爹娘了!这次的军功能让我接两个弟弟一起买房种地喽!”
战斗结束速度很快,槐木满身血污,盘算完自己应得的军功,兴奋地一蹦三尺高。
一旁黑夫看得乐呵,也得不轻不重给他一拳:“先别蹦了,你胳膊还在流血呢。快去包扎。”
槐木才想起,自己刚才徒手抢了敌人的武器,虽奋勇杀敌,也冷不防中了两箭。不过由于他太高兴,根本没注意伤。此时看看胳膊,觉得包扎也用不着武器,就干脆交给黑夫拿着。
黑夫:我记得我是百将来着。
实际除了日常训练,黑夫很少摆出百将的谱,加上是农民家庭养出来的孩子,自带让人信任的朴实气场。
想了想,黑夫觉得拿一下也没什么,直接帮忙收了起来。于是他低下头,就没有发现混在打扫战场人潮里身形佝偻的俘虏。
狗四处嗅闻,带着几队士兵去找粮仓。狼则是凑在一起,扎堆互相舔毛。没人管它们,就乐得偷一会儿懒。
如同命运开的玩笑,刚结束一场战斗的秦兵们忙碌于清点缴获军资,正是四处走动搬运的时候。竟让早就被俘虏的斗然挣脱束缚,站在他们中间。
槐木无知无觉走着,他撇折裸露在胳膊外的箭矢尾部,目光逡巡寻找携带医药箱的士兵,也没有发现斗然的靠近。
旁边秦兵抱着好几把武器路过,掉了一把楚国制式的戈。那人当即就要捡,斗然却抢先一步,捡起来就闷头冲了出去。
正巧黑夫再抬头时看到了这一幕,他立时瞪大眼睛,大喊:“躲开!槐木!!”
晚了,利器深深刺入血肉。
槐木还没回头,就被斗然用那把戈斜着划破了胸腹处要害。
斗然衣物残破,满面尘垢大吼:“你们这群贱民!都去死!!秦国人就该死!尤其你们这群秦国的贱民!!!”
“嘭!”
黑夫冲过来从旁给了斗然一拳,由于打在太阳穴上,斗然脑袋嗡嗡响。当即有另外几人冲上来按住他。
“医药箱!还有谁有药,先救人!”
槐木被几个同袍接住,平放下来,黑夫第一时间按住伤处:“槐木!冷静点,你还有救,还有救。”
黑夫完全是自我麻痹,这种伤根本没有办法救治,槐木的结果只会是血流而死。
槐木想对黑夫说“你说话别抖了,运气会变坏”。也想说“别浪费药,真活不成了神仙都难救”。可他张嘴就在不停吐血,血呛进气管又控制不住咳嗽,一咳嗽伤口就扯着疼。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活着真遭罪,拼命想活着回家更遭罪。槐木脑子闪过这两个念头。
斗然耳朵嗡鸣,只隐约听到秦狗要就那贱民,他嗬嗬笑:“贱民,我西楚尚有上柱国可战,想灭我西楚,做、梦!”
黑夫没空听斗然说废话,飞快解了手腕上的绑带时,嘱咐几个士兵分别去生火,找烈酒。
大家都想救槐木,烈酒找了贵族府里藏的好酒,找了铁盆和木片来生火。
“槐木听着,想想你俩弟弟,你好不容易挣的军功,你要死了就见不着他俩了。知不知道!”
烈酒浇在长剑和伤口上,长剑又燎了一遍火,烙铁一样烙在那道从右肩膀延伸至左胳膊的伤。
“呜呜——”
槐木咬着绑带团忍痛,赤裸上身止不住地挣扎,被同袍们死死按住。
黑夫想槐木活,每一个帮他救人的同袍想槐木活,槐木自己也想活。
可是很可悲,槐木仍然能感觉生命在从身体里消逝。
城外流民反抗情绪达到顶峰,在疯狂扣门,李由早就让他能调动的人手,把粮食从城墙上扔下去。至于砸不砸死人?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袋子里为数不多的粮食从破洞里漏,槐木身体里不多的血液从嘴里吐。
无法控制,无法阻挡。
看到槐木终于不吐血,眼睛里也亮起不同寻常的光芒时,周围同袍有几个悄悄背身抹眼泪,黑夫跟认命一样不动了。
能做的都做了,槐木不怪黑夫。甚至他现在吊着一口气不肯死去,都是因为有求于黑夫。
“我挣了爵位,能给我弟弟们买几亩地和两头牛。小弟还没成年,爵位可以给他。大的那个,黑夫……百将,您能不能,让他跟着您?他也会驾车。不用对他俩有多好,给口饭吃,干点活就行。他们不惹事的。”
大概回光返照也不能让将死之人清醒,至少不会清醒太多,不过也足够槐木托付两个弟弟的将来。
黑夫握住槐木的手,郑重给他承诺:“等回去了,我会想办法找到他们。爵位留给小的,大的我会雇佣他一辈子,给我当车夫。”
槐木放心的笑笑,最后的挂念已了,就阖上眼。黑夫能清楚感受到,手里另一端骤然沉重的重量。
——咸阳——
“您再给看看呢?我好不容易给他们救下来,怎么可能活不了?万一他们就是闭过气了呢?”
韩申不顾自己身上烧伤,拉着医者袖子苦苦哀求,就差跪下了。
医者却不为所动:“里面三个大人一个小孩,能活一个小孩已是万幸!再者,不是我不想救。若没诊错,那三个大人在火起前就挨了顿毒打。”
缘由说完,医者也垂首顿足:“他们身体本就是早年亏空,虚不受补,挨了毒打又吸入浓烟。我如何能救啊!”
韩申无奈,又抓住最后也最重要的一点问题:“那,那孩子……?”
说到孩子,医者又是摇头:“她身体是无碍的,可心里头……让她叔父多尽心养吧。”
“那老头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隔着屏风,胡亥坐在凳子上晃着腿,看向拉着赵蓉跪在地上的赵高,咧开笑:“你们只需要回答,想不想我帮你们报仇。”
赵高当然想,赵蓉同样想。
赵蓉今年才十二,在弱小又对太多事无能为力的年纪,目睹了至亲的死。
她委屈,因为全家人都安分过日子,却被恶人无端打杀。她愤怒,因为恶人猖狂不愿认罪。
后脑传来不容拒绝的力度,赵蓉脑袋低下。而赵高深深跪伏下去,声音哽咽沙哑:“奴婢恳请十八公子,为奴婢做主申冤。”
奴婢。
恶人闯进家里肆意打砸时,也是用这个词来骂他们的。
但是,为什么?
“小姐姐,本公子为你们申冤,你怎么在发抖。怕被报复啊?”
胡亥对赵蓉问着,直接上手揪着头发逼迫她抬头和自己对视。
人和人天生存在差距,小孩之间也是。赵蓉十二岁还不明白世界的规则,而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胡亥,五岁就好奇人心,把摆弄他人命运当做无聊时的消遣。
胡亥拥有权力带来的天然政治资本,让赵蓉这样从未接触过的人本能畏惧。所以赵蓉没有明着回答怕不怕报复,她只说:“奴婢,只是没想到,会有您这么一位贵人,愿意为奴婢一家申冤。”
胡亥圆圆的异色眼眯起来,小手改成捧着赵蓉的脸:“不愧是赵高的侄女,本公子喜欢说话好听的百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