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有一天，我项少羽要亲手报仇。

楚国败了。

秦王嬴政亲至战场，第一件事就是给有功士卒提前发下财帛。一国之君以身犯险，又兑现承诺，这两样让秦国军队的士气提升了不止五成。

有这猛然拔高的士气，一队秦国士兵在交战时用火药轰炸墨家机关兽朱雀，以性命为代价让其损失了一边翅膀，狼狈败走。

流沙刺客团的斩首策略，也在剑圣盖聂和一众阴阳家傀儡身上频频折戟。

而王翦，他早就带着百战穿甲兵一路急行军赶往李信所在。二人一老一少，一沉稳一锋锐，在秦王来到战场的同时便稳固了另一边压倒性胜利的战局。

不仅如此，王翦更是一路急行军，只为赶到真正有项燕在的地方去决战。出于对老将军的尊重，李信老老实实守在原地。

名将和名将之间，总是有点子惺惺相惜的情绪在里面。秦国上一个能用名字就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叫白起。

说这个没别的意思，王翦还是知道自己的份量的。他只是想说，还好他比白起活得长。

不然王翦和项燕，俩人谁也见不着谁。

可惜，俩人的见面也只是隔着战场遥遥相望。

因为所有劣势都逼得项燕且战且退，从城父开始撤退。

退走的最后，是信鸽带来楚王的信。

项燕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把那信翻来覆去地看，眼里都是泪光，然后默不作声将它收进了怀里。

在生命的末路，项燕叫来项少羽，隔着盔甲抚摸孙儿的头，轻抚他稚嫩脸颊。

“籍。”

项少羽：“？”

“等你以后长大了，‘项籍’就是你的名。”

项少羽很多年以后想起今天，只记起祖父充满不切与遗憾的眼神。而在那之前，充斥他心间的，是滔天的恨。

项燕手掌揪住少羽衣襟，扔给了项梁。耳边马蹄声急促，少羽在落日余晖中看着祖父的身影离他越发远。最终，那身影横剑自刎了。

秦军自发分成两部，一路去追击项氏一族，另一部打扫战场。王翦跨过战场，用马鞍上唯一的一袋酒倒在地上，祭奠项燕。

这一切的发生，也才用了短短三天多。

——寿春城外——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声，间或夹杂着马蹄声。

蒙恬骑马和一辆金银车并行，周遭士兵尽可能远离，管住自己的耳朵。

“用了盖先生的计谋，大军粮草方面还算充足。属下之前算过，待攻下寿春，可留下部分有爵位的军吏临时代管。剩下也可去找寻公子行踪。”

“不必。”

隔着一层帘子，秦王语气淡漠至极，蒙恬再不敢多言。

“父王那个人很忙的，固守原地等他派人来找的话，来的可能不止是人。”

星魂用树枝戳戳火堆：“殿下好歹是一国储君，想来犯错后用的家法也不一般。”

星魂说完就后脑勺一痛，一颗点缀在衣服上的小珍珠掉在地上，回头看时扶苏悠悠道：“卿好歹是臣子，一直对孤如此不敬也不合适。”

“那对您恭敬会让您回去免罚吗？”

扶苏表情未变分毫，但语气却有点咬牙切齿：“无论卿如何挖苦，孤是一定会让卿做前锋冲杀去的。”

星魂满不在乎地把头转回去，难道这里除了他，还有别人会毫不犹豫为扶苏赴死？

“长公子。”

扶苏和星魂后背汗毛直立，迅速站起转身防备来人，搞得黑夫捧着肉很是尴尬。

李由在黑夫后面不远处抻着脖子，嘴里还嚼着肉筋：“公子，刚烤好的肉，你和国师都在长身体，多吃啊！”

扶苏：……

星魂：……

星魂觉得，以后扶苏想套李由麻袋时，他可以在旁边递工具。

发觉气氛僵持，黑夫将视线移到扶苏脸上，略微沉思片刻，他左腿后撤半步屈跪下去，双手将那份肉食高举过头顶：“请长公子慢用。”

扶苏低头，便撞进黑夫即使下跪，也不曾俯首、反而打量他这个长公子的目光中。

同样在后面火堆旁啃骨头的季婴愣住，和黑夫特别熟识的几个人互相眼神交流，却不明白黑夫这是闹哪出。

但凡和黑夫相处久了，知道他家里那点事儿，都明白黑夫心里对贵族那套讲究有种天然的排斥。

那排斥不是源于仇恨，也不是敌视，而是完全的、不把自己当成低贵族一等的——完整的人。

扶苏则通过黑夫的目光，想起祂举着的斧钺，心里忽然冒出个不大成熟的猜测。

思及此处，扶苏伸出左手，握住了黑夫举着肉食的右手手腕。后者眼神微动，却听扶苏道：“身在异国他乡，黑夫百将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何不与孤同食？”

一国公子邀请一名兵士，李由觉得有点不妥，刚要出言，就冷不丁对上星魂眼神。

李由缩缩脖子，想：算了算了～，只要公子觉得合适，那就是顶顶合适。

不过季婴等人就不同了，他们从扶苏伸手开始就在期待，等扶苏真的说出邀请黑夫同食的话时，一个个比假设自己在那里还要兴奋。

这时看到黑夫站起身，小陶耳朵竖起，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下吏乃是乡野粗鄙之人，怎敢在长公子面前露出丑态。”

这话说的，小陶都想拍大腿：大大方方答应不就好了，干什么还故作矜持？

扶苏却不觉得是矜持，黑夫是真的不愿意和他走得近。可是也侧面说明，黑夫平日里就很谨慎。

得出这个结论，扶苏也不意外，毕竟自相识以来，黑夫表面一副憨厚农夫样，实际上大错没有，小错不犯。

甚至在隐约猜到扶苏身份后，除非情况特殊，否则黑夫会一直保持礼貌距离，他连一丝一毫的言语试探都不曾有过。

“是孤唐突，没考虑到黑夫百将会不会不自在。”

虽然遗憾不能趁此机会多了解黑夫，但扶苏也不是多强人所难的人。

……那又怎样？

他们说话时，星魂弯腰，随手抽出火堆里一根未烧尽的柴火，甩了两下。

而后星魂身形快到出现残影，骤然动手就要自下而上打掉黑夫手里那份肉食，快速行动的破风声惊呆了所有人。而后者若非及时后退，两只手都得骨裂。

“星魂住手！”

“国师手下留情！”

李由挡在紧急后撤的黑夫身前，和同样惊怒但扔拉住星魂臂膀的扶苏对视，均在彼此眼中看到疑惑，显然两人都不明白星魂为何会有此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