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两个小伴读为此跟着抄了好几日的书,哪里知道,各自的公子根本不是奔着读书来的。
不过嬴乐栖一开始来这里,确实是来看书的。
自秦王清理后宫起,乐栖对母亲的思念一日胜过一日。扶苏在时尚能安抚一二,可扶苏不在,乐栖被欺负得没招,只能想方设法避开人躲起来。
直到他听到书吏来这里放置起居注。
起居注[4],专门记录君王之举。
一个成年人,想从大量记录中找到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还需要按照规律一点点翻阅。
更遑论孩童。
乐栖便找了和他关系还好的荣禄帮忙。
考虑到乐栖被某个兄弟点名针对,荣禄不得不用一些心爱之物做交换,换了几天安分日子。
两个小孩找东西找得磕磕绊绊,找到了也没有多少喜悦。
秦王政十五年,韩国使臣韩非访秦,□陵笤公主貌柔身弱,与王畅聊一夜,王心甚悦之,□留。
陵笤,是母亲的封号。
乐栖盯着“陵笤”两字,睁着眼睛就啪嗒啪嗒落泪。滴落的泪水把荣禄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在身上找巾帕。
秦王政十六年,使臣韩非怀有异心,意图阻挠大王无上霸业。王得知后大怒,□将韩使节下狱,陵笤公主及其腹中王嗣亦被冷落。
乐栖认字不算多,逐字逐句默念过去,但是能看懂的地方像活了一样在笑话他。
起居注里和母亲相关的部分太少,好似寥寥数语就能概括母亲和他。
两处记载之间隔了很多记录,当时意气风发的秦王身边来往之人太多,出现的女子往往用模糊不清的词语做代指。
秦王后宫的女人,从来没有秦王前朝的臣子分量重。
可是没有办法,乐栖只能从这些记录君王过往的文字里,用力寻找母亲曾经存在过的身影。
“乐栖啊,虽然我很想像大哥那样安慰你别难过,但是我不理解。陵笤公主都死了,你在想念她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想她了,像想大哥一样想她。”
“一样的话,只要想大哥不就行了?”
“大哥是大哥,母亲是母亲,不一样。”
荣禄无法理解,也就无法安慰乐栖,他只有干巴巴看乐栖哭的份。
乐栖自己边抹眼泪边找,找到舅父韩非狱中惨死,陵笤公主产下一子,秦王不辨喜怒的记录。
没有,没有一字说母亲是受惊早产。
乐栖眼泪汹涌,开始想念大哥。
然后他又想,荣禄说得其实也对,因为大哥和母亲在抱他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温暖安心。
嬴乐栖七岁,连哭泣也安静沉默。
后来嬴乐栖也在十三岁时,冷静承认自己的出生唯有母亲一人期待。
——楚国境内——
战场上狼狈败走的流沙刺客团,扎堆窝在山洞里取暖。
卫庄常穿的黑金大氅没有穿着,反而带着破损痕迹挂在他后方的木头架上。流沙首领就算是败了,脸上也还是波澜不惊。
哪怕他的手下们各有各的槽点。
墨麒麟辛苦钻木,半天取不了火。
苍狼拖着伤出去打来的猎物,直接分了一半给自己养的宠物。
白凤给自己包扎好伤口,也不忘指尖蘸水给他的谍翅鸟们打理干净。
而来接应他们的隐蝠,表面上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盯梢放风,心里一直在吐槽首领拿外套当屏风的行为。
隐蝠进流沙比其他几个人晚很多,但是流沙内部的一些小道消息愣是听了个全乎。
比如赤练曾经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首领是她家门客;又比如首领与赤练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其实是未婚夫妻;更比如说赤练其实另有意中人只是被首领宰了……
其实真要隐蝠说,最后一条最不可信。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是就首领和赤练平时行走坐卧那派头,谁要说他俩装模作样,隐蝠绝对是第一批反驳的人。
毕竟哪家好刺客出门做任务,还给配齐一应药品和衣物干粮的?
要是轻装简行带不上,还让去专门的据点支取。
这叫装模作样?这分明是绝世好老板和老板娘!
不过老板和老板娘未免太腼腆,居然这么久了还不准备成亲。
然后赤练终于现身,伸出缠着绷带的胳膊取下那件黑金大氅,站到卫庄身边。
白凤也在此时摊开手心,露出被绑好的纸卷。小小谍翅鸟用鸟喙叼住细绳,扑棱着翅膀飞到卫庄肩头。
白凤:“刚接到的密信,但送信的,是一只可日飞八百里的信鸽。”
细绳解开,纸卷一展。
卫庄眉头微皱,又将纸卷递给赤练:“子房的信,你看看这是谁?”
听出卫庄语气里真实的困惑,其他人也有点好奇那张纸上的内容。
纸上没有写几句话,占了多数篇幅的,是两幅肖像。尽管笔触细得惊人,画中两人的五官也清晰可见。
赤练不禁瞪大眼睛。
画上一女子一孩童。女子即使是嫁衣装扮也素净难言,目光黯淡如枯井。孩童亦是同样目光,本该凌厉的凤眼盛满木然。
二人面目肖似,亲缘关系简直明显。再看画像旁寥寥数语:听闻韩王室宗亲应诏令迁入咸阳,故前来一观,意外听闻故人之消息,特此来信。——张子房。
赤练死死盯着两幅小像,眼里蓄满泪。
她几乎不知怎么和卫庄开口,提到那段没有卫庄参与的过去,赤练印象最深的,始终是妹妹陵笤的平静眼神。
和韩王的掌上明珠红莲相比,陵笤从来不引人注目。沉默寡言,不喜见人,性子阴沉……一切和红莲无关的词都在陵笤身上。
然而这样安静的陵笤,也会眼中含着怒火,在宴会上公然顶撞所有人,怒斥韩国君臣间的腐朽和无能,反抗被安排的婚姻。
那是红莲被虚假繁荣蒙蔽的双眼,第一次看清了妹妹。
后来陵笤穿上嫁衣,与兄长一同去往秦国之后再也没有她的音讯。没想到,陵笤有了一个孩子,还长得这样像她。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某处院落——
张子房就着昏暗灯光,将桌案上排列整齐的竹简一根根绑好。
待绑完最后一根,张子房长出口气,抹去额上汗水。
将书卷归拢好,张子房才将自己放空,思考怎么能在咸阳多留一阵子。
本来他在小圣贤庄待着,就是为将来反秦寻找合适的机会。来咸阳只是看看有没有办法,带走几个比较小的宗室孩子。
没想会看到几乎是缩小版的韩非。
嬴乐栖找到韩成,要他进宫给自己做伴读时,张子房就躲在不远处围观了全过程。
韩成的父母当时就同意了,抓紧收拾好包袱,两个孩子便赶着时间离开。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张子房也在其余宗室成员口中得知:是陵笤公主安顿他们在咸阳找到可以糊口的生计,陵笤公主的儿子——十六公子乐栖也偶尔出宫看望他们。
张子房得承认,他听到这些时非常的自愧不如。当年陵笤公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韩国,后来韩非惨死,他也没有主动打听过她的任何事。
还有孩子的名字。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张子房想起韩非送回来的信,最后一封曾提到过,等再过些日子就要写信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
现在想想,韩兄当时说的好消息,其实是他很快要有外甥,还给他想好了名字。
一想起这些,张子房就懊恼自己怎么没早点来咸阳。给流沙的好朋友们写完信后不停盘算,说真的,他现在去混个专门教导公子的老师职位还来得及吗?
——前楚国现秦国境内——
扶苏:“说真的星魂,告诉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星魂:“说真的公子,小臣可以为您出生入死但不能替您进去向王上下跪。”
扶苏闭了闭眼,然后认命一样,踩着石几进了铜马车。
“国师怎么不进来。”
星魂被马车里的声音惊到,不敢有任何犹豫,低下头也跟着钻进去,二话不说就是跪。
铜马车内部很宽敞。
除去秦王办公用地,还贴心划分了睡眠和待客区域。
至少星魂跪在扶苏身边,估算他俩距离秦王起码有一引[5]左右。
和眼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两个孩子比,秦王放松得甚至想故意吓吓他们。
于是嬴政放下奏章,将目光投向跪得笔直的长子。
数月未见,瘦了。
“想必阁下就是一路护送长公子的人,在下盖聂,不知……如何称呼壮士?”
黑夫轻微抽了下嘴角。行叭,看起来确实是我比这人壮。
黑夫拱手:“南郡兵假五百主黑夫。”
盖聂眼睛微微睁大:“听起来,无氏?”
经历过一次兰台聚会,黑夫愈发熟练得介绍自己:“家中祖上三代都是无氏田农,姓都没有。不过如今每逢祭祖,我能给他们准备特别丰厚的贡品。”
盖聂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尽管对方也在很骄傲自豪地笑。
不过,像这样在逆境中依然能坚定意志的人,的确值得敬佩。
秦王政二十二年十一月中旬,盖聂初见黑夫。此时盖聂二十六岁,黑夫二十岁。
被困在十四岁身躯里的扶苏不知道,他想做的改变,即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海啸般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