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异常干净明亮的地方读书,不读书刘和身边的朋友嘻笑打闹,读一阵书玩一阵子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然后手被紧紧握住,同时听到一道严肃的声音宣告:
“黑夫同志,欢迎你加入我们,成为光荣的□□人民□□!”
黑夫猛地一蹬腿,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也好像没醒。
头顶是水洗过一样的蓝天,万里无云。
身下是柔软厚重的土地,一侧头就能看见高得能坐下乘凉的水稻。
黑夫忽然鼻酸:要是地里所有庄稼都能长这么高这么壮,就再也不用担心饿死了。
“你本来也没饿死。”
黑夫顿时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一骨碌爬起来往后退,等他抬头就看“黑夫”双手环胸,正居高临下审视他。
黑夫试探问:“你……是妖怪?”
“黑夫”表情变得像吃了什么脏东西,说话一字一蹦:“想不到有天我嘴里会说出这个词来形容我自己。”
黑夫说不出话,因为他没听懂。
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可是连在一起怎么就变了?
“你的意思是说,咱俩其实是一个人?”
黑夫试图理解。
“算,但是也不算。”
黑夫理解失败。
“别翻白眼,全都翻给自己了。”
“你刚才还说咱俩不算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你怎么解释自己看到的属于‘我’那部分的记忆。”
“……我说我人都没看清你信吗?”
“黑夫”停顿一会儿,说:“当年我投胎是为了能继续修炼,但是母亲肉体凡胎无法承受。于是我从自己的魂魄里,抽出没有记忆和力量的你,在母亲腹中成长等待出生,又主动陷入沉睡。”
“而你方才梦里见到的,是属于我的一部分记忆。”
“骗鬼呢你。”黑夫毫不留情:“要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出生不成?”
“黑夫”:“……别了,其实我更希望你能感谢母亲[1]。”
“我也感谢你这垃圾一样的表达能力。所以从现在起,我问,你答。第一个,你到底算什么存在?”
“半神。”
“成神的条件?”
“两个。一是为人时功德无量,二是有足够香火供奉。”
“都别想了,身为士兵我杀人无数。第二件事,你和长公子什么时候认识的?”
“本来也不指望你帮忙。长公子他的……前世,是我好朋友,认识很久,你管不着。”
“前世就前世,但他现在既不认识你也不了解我,你必须离他远点当然我也是。一个黔首有再高的爵位也不能轻易站队,我还想活命谢谢。”
“那你盘算娶叶氏女算什么,算不知天高地厚?”
黑夫顿时哽住。
叶氏女,叶子衿。
她是南阳郡郡守叶腾的独生女,今年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黑夫自入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向上发展,于是偶然得到机会进了贵族青年男女相聚的兰宫祓禊盛会,见到清冷孤高的叶子衿。
仅此一次见面,黑夫就一直再盘算才能怎么让自己配得上叶子衿。
这确实无法狡辩,但是也没有狡辩的理由。叶氏女聪慧又有原则,自信大方的样子当然让人喜欢。
于是黑夫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哦,你也知道我有迎娶白富美当软饭男的梦想吗?”
“黑夫”:“……”
真该让雷劈死你啊。
不过话是这么说,“黑夫”还是提醒:“别忘了咱俩早死的爹。不管是报仇还是求娶,又扶苏帮忙会轻松很多。”
“听不懂人话吗?人家长公子有身份有地位的,凭啥帮我一黑炭?就算纡尊降贵帮我了,我咋办?那不就绑一条船上了!”
黑夫觉得眼前这人……男神简直是不可理喻。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道理?要是欠了人情那以后怎么还?更何况,长公子扶苏要啥有啥,还能缺他一条烂命报答?
“黑夫”想了想,觉得也对,妥协说:“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黑夫:“你也觉得我说的对?”
“对和错,其实也没分别。就算你是我灵魂里分出来的一部分,可这些年受父母养育是你,身体也属于你。而我早就是个孤魂野鬼,确实没有资格要求你去做我希望弥补的事。”
黑夫听对面讲这么叽里咕噜一大堆,头大得很,想宽慰又觉得说不明白。这个间隙里,“黑夫”一挥手,黑夫就飘了起来。
“赶紧醒吧,以后叫我天狗就行。还有扶苏那边,不想沾上就离得越远越好。”
——现实——
黑夫猛地瞪眼,发现自己正拉着马缰绳步行,不动声色观察周围后气笑了:合着是给我关了个看不见的小黑屋?
天一亮,李由便带着队伍,踏上了辗转回秦国的路途。
只是刚走了没几座城池的路,李由突然发现,事情不对劲。
翟冲:“郡尉,方才斥候来报,说前面的发现落单的一队楚兵。他们像是刚打过,是疲兵。”
满:“要动手吗郡尉?”
李由抬手压下他们的声音,转而看向坐在战车上困得直点头的扶苏,星魂则百无聊赖把玩着一个木头娃娃。
而李由身边,今天沉默异常的黑夫更值得怀疑。
此时是他们离开息城的第二天早上。
头天晚间发生了什么事,李由只能记得国师对黑夫突然发难。可后续一切,李由除了模糊记得是睡了个安稳觉之外,其余一概想不起来。
这种异常让李由一醒来就感到异样,却在看到扶苏明显困倦疲惫后忽略掉。当时认为是长公子金尊玉贵过不了苦日子,现在回过神来又觉得哪里都是问题。
除非是连两个时辰也没睡够,否则以那种上到嬴秦王室,下到朝堂诸臣都遵守的阴间作息习惯,怎么可能会困?
曾深受其害的李由如是想。
小陶拽拽季婴:“亭长,怎……么不说?”
季婴摆手:“唉小陶,别多想,估计亭长是没睡好。”
可、可是……
小陶手指指向某个方向,嘴上却急得说不出话,他想说不对劲,听不到鸟叫声。还想说周围可能有埋伏。
但是季婴专心擦拭他的武器,留神周围其他士兵的动静——他不像小陶那样耳朵灵,不过眼珠转得快。只要有人动,他就跟着干一场。
在战车上的扶苏轻微伸了个懒腰,只是眼睛还没睁开,双手结了几个印低声念:“水雾眉[2]。”
世上没有什么事,比出身大族自小养尊处优却一朝国破千里逃亡还要倒霉的事。
如果有,那就是逃亡路上人困马乏结果意外碰上敌军,还被人用幻术给放倒了。
项少羽从树冠上摔下来时,第一反应拔下背后一支短矛给自己左手来了一下,手心剧痛刺得他清醒片刻,调整身形翻滚落地。
可惜,清醒仅是片刻,项少羽落地后依然眼前发昏,看不清也听不清周遭。
秦国士兵拿起武器包围了昏迷的敌人,逐渐靠近。
“慢着。”扶苏跳下车,星魂紧随其后。他们隔着两排士兵,看清了来犯盔甲上项氏一族的标记。
“可真是斩草除根的好机会。”
星魂这么说,扶苏也认可。
可是扶苏不希望项少羽死得痛快。
或者说,有个死人不想项家人痛快[3]。
想到这里,扶苏眼神暗下来,径直走到项少羽跟前,近乎粗暴无礼地薅住后者衣领提起,强行对视。
项少羽双眼失焦,完全看不清眼前就是杀父仇人。
扶苏心底感叹,阴阳家的术法虽奇怪,但着实好用。
“你好啊,项少羽。”
扶苏扬起笑脸,只是眼眸闪过浅蓝色光芒,温润好听的少年嗓音也忽然显得空灵虚幻。
站得靠后的黑夫眉头一跳,他看不见扶苏的表情,却直觉那人正在做什么。
“这是他独一份的招数,惑心,中招了很难挣脱。那小子以后要倒霉了。”天狗的声音直接响在人脑子里,想不听都不行。
正如天狗说的,项少羽同样双眼亮起同样的浅蓝色光芒,扶苏开口:“自此刻起听从我的命令,不可违背,不得反抗。”
项少羽很难受,头晕恶心,只想吐。只是身体已然不听使唤,他重复扶苏的话:“听你的命令,不违背,不反抗。”
随着话音落下,项少羽眼瞳深处,悄然出现一朵花,又很快隐没不见。
旋即,项少羽如同失去所有力气,彻底晕死过去。
黑夫没看明白,天狗告诉他:“那是心理暗示,你也可以理解为标记猎物。而且惑心术一旦使用,终生不得解。不管那小子日后会有多强,永远都不能真正伤到扶苏。”
苍天,那这和给人下蛊有什么区别?
黑夫深刻感谢天狗特意提醒他的行为。
——咸阳宫——
“乐栖,不是提醒过你,别对死人抱太大希望吗?”
十三公子荣禄躺在满地书简上,眼皮半睁着。
嬴乐栖小脸一片麻木。
咸阳宫里有专门的藏书室,收录各类书籍和档案。兄弟俩借了手令,已经翻找了好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