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硕见她神情愉悦起来,才问她:“是不是我总是莽撞,你听说这样的事才不告诉我,支我出去。”
昭朔冲他轻轻地笑了笑,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莽撞,她自己本身这么多年孤零零的习惯了,一向不善于将难过或是生气的事告诉别人。
她想了想,摆摆手道:“也并非如此,我想着玮贵妃若立后,殊善的身家地位越发高了,告诉你,我怕你担心。”
谁想熵硕摇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担心,有你在,她不敢欺负我了。”
昭朔听此言忍不住笑出声,拍拍他叹道:“你这高帽子往我头上一压,我不护着你都不成了。”
“嗯,”他点点头,拽起她的衣袖,一双星渊似的眼眸,好似小鹿一般清澈地望着她,默默说道,“姐姐若不护着我,我真地对付不了殊善。”
昭朔全身肉麻地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干笑一声,“又来,我护着你就是了。”
她说完拾起桌上的筷子,继续夹菜吃,没注意到他眸中闪过的一丝隐隐笑意。
用完早膳,自是继续赶路,倒是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书信传来。章都王也没有再因为昨晚的突发事件责问熵硕。
只是午膳时,有士卒抱来一小坛子劫灰引。昭朔问起,那士卒也回不清楚,只说是大王命他送来的。昭朔心领神会。
这劫灰引可是出了名的烈酒,入口辛辣,传闻好似三昧真火顺着舌头烧心穿颅。昭朔拍开泥封,只觉辛辣浓香扑鼻而来。
她冲熵硕招招手,“过来尝尝你父王赏给你的好酒。”
熵硕摇头,“那是父王送来给你的。”
昭朔笑道:“你父王若是送我东西,怎么会送酒,又是这么烈的酒,这分明就是赏给你的。”
“不可能。”熵硕自然不信,父王几时会有心情给他赏什么酒。再说昨晚的事情,若不是昭朔拦着,父王没赏他棍子都算是万幸了。
“真的,你昨晚见了高崎王孙,还能回来,终究是让你父王感到欣慰了,这就是赏你的,却又不明说,你们这父子俩,也真是别扭。”昭朔摇摇头,又招呼道,“快过来尝尝。”
熵硕这才倒出一小碗来,酒香四溢,熵硕喝了几口,问她,“你要不要喝?”
昭朔摆摆手,“我就算了,除了解闷,其实不爱喝酒,现在我又不闷。”
熵硕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她在龙栖村喝多了酒那晚,不禁红了脸颊。
昭朔歪头瞧他,“怎么感觉你的脸红了?”
“嗯?”熵硕怔了一下,支吾道,“是这酒太烈了,我……”
昭朔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日,也算是熟识,他喝酒脸红不红昭朔岂能没见过,这小崽子怕是心里又想起什么来了,给自己先臊红了脸。
她歪着身子靠坐,颇有意趣地打量他,扬起手指点点他道:“说谎,老实交代,脑袋里想什么呢!”
他有些慌,看她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而她偏就喜欢看他这种被自己逼问得有些慌乱手足无措的样子,笑道:“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将你灌醉,看你会不会出丑。”
他却摇头道:“你不用将我灌醉,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照做。”
昭朔听这话似乎没什么,细品起来却又不对味儿,但是见他神态又认真无辜,她干笑了笑,拾起筷子夹菜吃。
二人用了午膳,下车辇散步活动筋骨时,昭朔远远瞧见章都王独自站在河边。她问熵硕:“你父王在那边,你要不要去谢父王赏的好酒?”
熵硕现在对章都王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肯主动往跟前凑。其实昭朔也就是随口一问,但熵硕不愿让她觉得自己胆怯,只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便朝父王走去。
却说章都王此刻刚用了午膳,独自一人也是难得惬意,正望着河水出神,余光瞧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走来,转头一瞧,竟然是熵硕。
章都王脸色惯常地沉下来,盯着儿子磨磨蹭蹭走过来,眸中带着怯意,似欲言又止,章都王本来无气,见他这样反倒陡然生出气恼来,质问道:“你是不是又惹出什么事来!”
“不是的,”熵硕连忙摇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昭朔,说道,“姐姐说,要我来谢父王赏我的酒。我......”他接下来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僵立原地,低下头去,倒真像是又惹出什么事,等着父王发落自己。
原来是谢恩的,还以为又是生出什么事来了,章都王也是心弦一松。但是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在此之前,似乎从没赏过这孩子什么东西,自然也没有听过这孩子谢恩。此刻想叮嘱训斥几句,又觉着有些破坏这难得的气氛,想鼓励几句,更是为难,因为自小就没给过这孩子什么好脸色。
章都王沉默良久,只冷冰冰冒出一句:“去吧。”
但就这一句,却让熵硕如获大赦,应了一声就赶紧离开。
昭朔见他回来时,眉目间舒朗,便问道:“如何,父王没有为难你吧?”
熵硕浅笑着摇摇头。
昭朔放下心来,料想父子两人这次兴许相谈顺畅,便又问:“父王与你说什么了?”
“父王说,去吧。”熵硕认真回道。
“就没有了?”昭朔惊问。
“没有了,”熵硕还怕昭朔失望,说道,“这样我很满足了,我以为他又要训我。”
“哦。”昭朔望着他点点头,又安抚了一句,“慢慢就好了,别怕父王。”
“嗯。”熵硕乖乖应道。
接下来依旧赶路,连夜兼程,次日午后,已经到了幽泽谷口。
熵硕不再坐于车中,而是出去骑马,紧贴昭朔车辇而行。昭朔打开车窗,一边朝外观望,一边时不时和熵硕说说话。
两个月前的深夜,昭朔在这里险遭毒手,至今回忆起来,恍若就在昨天。
此地观之便不祥,即便在白日里,也是森然可怖,阴风寒凉。随着车辇沿山谷渐行渐深,太阳忽然就隐入云层,穹庐之顶铅云低垂,似乎要将整个山谷封住,原本的朗朗晴空被遮蔽不见,反倒像是快要入夜了似的。
不过这山风虽阴森,却非常凉爽。
昭朔倚在车窗边,倒很是惬意,可是转脸看向熵硕,却见他神色忽然警觉,正凝神盯着一个方向。
昭朔沿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足百米的一处山岗上,伫立着一只银狼,通身的银毛迎风扬动,身后还有不少甲士林立。那银狼正朝着他们这一行车马凝望,但又不像是在看昭朔的车辇。
昭朔正暗思,只见熵硕忽然勒停了身下坐骑,又喝停了昭朔车辇及一行人马,朝着前方喊了一声:“父王!母后来了!”
原来是章都王后,昭朔乍听熵硕这声音可不像是迎接母后的惊喜之声,反向像是惊吓。这情势也是不同寻常,论理不是应该快马加鞭与母后相迎吗?怎么反倒如临大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