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炭炉上炉火燃得正旺,将陶壶里的水烧得不停翻涌着水泡,白雾袅袅,带着丝丝茶香,在空气中弥散。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一家开在津河边的私人茶馆,他们在三楼的独立包厢,屋内装修是古典风,长方形的实木桌子,桌面上放一株梅花点缀,两侧各四张扶手矮椅,窗户却是一大扇落地窗,不用刻意探头就能看见津河两岸的璀璨灯火。
檀颂端坐一侧,靳司珩与宗丞黎分坐另一侧,桌面上摆满了水果和各种小甜点。
这个地方是靳司珩带他们来的,私密性很好,不会被打扰。
檀颂喝了口茶水,抬头看宗丞黎,对方也在看她,似是在等着她说话。从刚才在路上被她那句话惊到之后,宗丞黎的脸色就不好看了,惊诧、难以置信、痛苦在他脸上一一浮现,于是靳司珩就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靳司珩的意思很明显,檀颂也清楚。
这是个坦白局。
有关当年的事情。
他们只知道明舒去世了,檀颂远走榆海,可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檀颂又抿了口茶水,随后侧头,透过窗户,望向高高悬挂的月亮,轻声开口:“那年……”
那年檀颂过完生日没多久,明舒就谈恋爱了,起初檀颂并不知道,那段时间明舒经常对着手机傻笑,有时候接到电话也会避开她,回房间偷偷接,班里有谈了恋爱的女生也是这样,所以檀颂才后知后觉联想到明舒谈恋爱了。
某个晚上,檀颂心血来潮想去接明舒,她一路小跑,到了明舒摆摊的夜市,正好看见明舒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带着无边眼镜,穿着板正的西装,和明舒一起坐在烟火缭绕的夜市,会帮她打包蛋糕给客人,也会帮她大声吆喝招揽客人,偶尔也会凑到明舒耳边,说些会逗明舒笑的话。
檀颂从来没见明舒那么开朗地笑过,在她的记忆里,明舒每次笑都是含蓄的,可能因为幼时走丢、后来被收养又被放弃的原因,她眉宇间总是有股若有似无的愁绪,连笑都从未开怀过。
檀颂躲在人群里,看了好久,最后也没有上去打扰他们,又一个人跑回家了。
这事儿明舒不提,檀颂就当不知道。
就这么过了几天,她和明舒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明舒跟她坦白了,当时明舒眉眼间都是幸福的弧度,跟她说:“棠棠,我有了一个男朋友。”
檀颂装作刚知道的样子,夸张地张大嘴巴:“哇,真的吗,那男的叫什么,长得帅不帅?”
“他叫庄敬源,比我大八岁。”明舒羞赧地笑了笑,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棠棠,我觉得他很好。”
檀颂想起男人的穿着,于是问:“他是做什么的?”
“医科大学的老师,”明舒说,“比我大几岁,他听说我有个妹妹,想见见你。”
“啊?那算了吧。”高中生檀颂听见老师两个字腿都软了,在她眼里,大学老师肯定都是特别严厉的人,“姐姐,我最怕老师了,你知道的。”
“你怕什么?”明舒纵容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你不想见就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
陶壶里的茶水又热了一轮,靳司珩自动给他们续上,檀颂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宗丞黎。宗丞黎沉默,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良久,他捏着茶杯,灌酒一样仰头一口闷了,他抹了把脸,说:“但是那个时候庄敬源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孩子。”
“嗯,”檀颂轻声应道,“可我姐姐那时候并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没有人相信她。”
宗丞黎捏紧茶杯,骨节泛了白。
另一边靳司珩兀自喝茶,全程未发一言,安静地像个局外人。
过了许久,宗丞黎平复好了情绪,慢吞吞开了口:“我表妹在医科大学读书,很不巧,庄敬源是她的老师。去年,我们两家在一起聚餐,庄敬源给她发消息说实验出了问题,让她回学校。可我表妹很害怕,求我去送她。我以为她只是害怕实验搞砸被老师责骂,所以把她送到学校就走了,但是没想到……”
他眼眶渐渐红了,“半路上我接到表妹的电话,她没有说话,我只听见,庄敬源那个混蛋威胁她,让她脱衣服。”
说到最后,他情绪再度失控,向来温润的男人额头暴起青筋,面色变得有些狰狞。
檀颂恍然,瞬间联想到去年她在警察局遇见他和庄敬源的那个晚上,当时庄敬源满身狼狈,脸上有伤,叫嚷着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靳司珩也在那儿。
她当时发烧晕过去被靳司珩送去了医院,后面的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庄敬源似乎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今天见到他,他依旧那副游刃有余的恶心模样。
想到这儿,檀颂往靳司珩那边看了眼,靳司珩微垂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盘精致的小点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比起她和宗丞黎的苦大仇深,他仿佛被隔绝在外,淡然极了。
她双手捧着茶杯,热量透过青瓷茶杯传递到她手心,这种诡异的安静的氛围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就又喝了口茶,问:“刚才怎么会在那个酒店遇到他?”
之前她住的地方跟医科大学在一个片区,归一个派出所管辖,同一时间报警遇见也算正常,可明怀云住的酒店离医科大学很远,在两个不同也不接壤的区,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庄敬源家就在医科大学附近,无论怎么想他出现在那个酒店都很匪夷所思。
宗丞黎冷笑:“他带着一个女人去开房。估计是怕被他老婆发现,才跑这么远。”
“他老婆?”檀颂皱眉,“他这样的人,还能再婚吗?”
再?
宗丞黎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眼,疑惑:“他没有离过婚吧,我表妹说他老婆是他们院长的女儿,他们结婚快二十年了,他老婆还经常去学校给他送饭,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挺恩爱的。”
“……”
这回轮到檀颂脸色难看了。
宗丞黎关切地问:“阿檀,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