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司珩闻言,也将视线投过来。
檀颂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清明一片。
当年庄敬源精心编织了一个名为一见钟情的谎言哄骗明舒与他谈恋爱,两个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他老婆肚子里正怀着二胎。
这事檀颂是后来知道的,她知道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再无扭转的余地。
有人拍到了庄敬源与明舒约会的照片,里面有两人拥抱和接吻的画面,他老婆受了刺激,带人大闹明舒打工的地方,那个时候,明舒才知道庄敬源结婚的现实,她被那些人拉拉扯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那些人用各种难听的话谩骂她,她小心翼翼地解释,可没有人相信。
这个社会,对小三的容忍度是非常低的。
周遭的行人对明舒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鲜血淋漓。而那个说爱她,会将她当做珍宝的男人,躲在暗处,连面都不敢露。
事情发生的当天,餐厅老板就辞退了她,甚至以她给餐厅带来不好的影响为借口,扣了她半个月工资。
那天檀颂放学回到家,却见她们租的房子的大门上被人用油漆写上了污言秽语,周围的邻居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她,一个个阴阳怪气,说什么狐狸精该死之类的话。
檀颂回到家,发现明舒抱膝缩在房间角落,披头散发,不安地颤抖。
明舒的异常、大门上的字、邻居的话,只要稍稍联想,就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檀颂气红了眼,将书包砸在地上,她转身就要去找那个伤害了明舒的男人,可明舒拖住了她。
明舒死死抱住她,哭着哀求:“棠棠,不要去了,到此为止好不好,我们不住这里了,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檀颂的心像被钢丝缠住,狠狠收紧,勒出一道道血痕,很疼,也窒息。她回抱住明舒,承诺第二天就搬家。
可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明舒割腕了。
檀颂低估了庄敬源带给她的影响,以为逃离这里就能抹平一切。
那个男人摆出温柔体贴的假象,为明舒量身定制了一张以爱为名的茧,将敏感、渴望被爱的明舒牢牢包裹,吸取她的养分,然后在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时候狠狠捅了她一刀。
那晚檀颂睡得不踏实,半夜被惊醒,发觉明舒没有在卧室,便出去寻找,于是看见了因失血过多而晕过去的明舒。
她惊慌失措地跑回卧室,用明舒的手机打了120。
明舒被救了回来,可她太虚弱,精神也临近崩溃,只能在医院住下,檀颂干脆请了长假照顾她,明怀云也从县城匆匆赶来,见到明舒的样子,心疼坏了,一个人躲在医院走廊上偷偷地哭。
檀颂和明怀云轮流陪着明舒,每天挖空了心思逗她开心,在她们的照料下,明舒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人也开朗了一些。但福利院也有事儿,明怀云待了一周又急急忙忙回去了,临走时,她答应明舒过几天再回来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水饺。
明舒笑着应下。
檀颂看到她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檀颂陪她去医院的小公园散完心,回到病房,同病房的病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聊前几天小三被原配打的事,那件事闹大了,传播得很广,可她们看明舒的眼神很正常,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所以檀颂猜测,她们并不知道那个事件里的人是明舒。听着她们在那边聊得起劲儿,檀颂想去打断,但明舒冲她摇摇头,制止了。
于是檀颂就气冲冲地把帘子拉上了,极为明显突兀的“唰啦”一声,将窃窃私语格挡在了外面。她蹲在明舒面前,担忧地看着明舒。
明舒却笑着抚摸她的脸,温热的指尖撩开她额头上的碎发,蹭掉她鼻尖上沁出的汗珠,轻声安慰她,“棠棠,我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了。”
那个下午,明舒一直拉着她说话,讲儿时小明棠带着其他小孩儿爬树捉鸟蛋,被明怀云狠狠教训了一顿,讲明宇把明舒辛苦一下午做出来的蛋糕扔在地上践踏,后来被小明棠拿着砖头开了瓢,后来又讲到长大之后,讲来到津州之后,自己赚了好多钱,马上就能开一家蛋糕店,又讲那天她离家出走,被那个叫程司珩的同班同学送回家。
明舒脸上难得露出明媚的笑,“那孩子背着你回来,见到我,紧张地结结巴巴,说你不小心摔了一跤,磕伤了腿,才需要他背着。可我看着你腿上的伤,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连血都没出。”
她双手捧起檀颂的脸,柔声说:“棠棠,以后我们都要好好地生活啊。”
当时她的笑太有迷惑性,以至于檀颂沉浸在她那句“都要好好生活”的话里,没有去深究她眼里一闪而逝的哀伤。
那晚,她们一起躺在病床上,像小时候那样,檀颂缩在明舒怀里,贪婪地吸取明舒身上的馨香。
第二天下起了雨,明舒说想吃家门口小店卖的灌汤包,檀颂便冒雨去买,下楼的电梯里,有两位病人家属闲聊,说昨天医院救护车拉来一个孕妇,那孕妇怀孕五个月,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闹着要跟老公离婚,被拉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在嘶声力竭地喊着要离婚。
病人家属大概是看了全程的热闹,说那女人的孩子没保住,还大出血,差点儿死了。
两人啧啧感叹,猜测说女人的老公一定是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回家的一路上,檀颂恍恍惚惚,总觉得心里不安定,所以她没回去,半路便折返回了医院。等她到的时候,医院住院大楼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有看热闹的人,也有警察。
檀颂至今记得那场大雨,裹挟着鲜红的血,顺着路面纹路流淌到她脚下,猩红刺目。
她被人群推搡,挤到最前面,一眼便认出那个静静趴在地上,双目圆睁的人是她的姐姐。
明舒跳楼了。
警察正围在她身边检查,可暴雨之下,除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什么都没有了。那一刹那,天塌地陷,檀颂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想爬过去,却被维持秩序的警察死死按住,她眼睁睁看着明舒被装进裹尸袋抬走,失声痛哭。
……
再提起这件事,檀颂的情绪平静得可怕,她看着眼眶通红的宗丞黎,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庄敬源和他老婆可以继续恩恩爱爱,死的只有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