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下一秒,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儿时被关小黑屋的经历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应激创伤,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抖了一下,然而,还没等她做出更多的反应,与她隔着一张桌子的少年却丢掉笔,先一步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他的反应速度快过了她的本能。
他的校服袖子上还残留着清爽的皂角香,檀颂眨了眨眼,感觉胸腔里的心跳比窗外的雷声还大,只是还没等她说话,眼前的场景就变了,她站在延松路那个游乐园门口,眼前是不停晃动的海盗船和能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这个时候她刚跟明舒吵过一架,还能感受到梦中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情绪,委屈,难过。她正兀自抹着眼泪,身旁很突兀地响起靳司珩的声音:“一个海盗船看了这么久,不想坐坐吗?”
她回头,情绪不好连带着说话语气也冲:“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啊。”他说。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她别开脸,有些迁怒。
“哦,”靳司珩点点头,完全不在意这个,指着海盗船问:“真不想坐坐吗?”
“你!!”檀颂怒了,恶狠狠瞪他。
“我错了。”靳司珩连忙说,双手举起做投降状,但仍不放弃劝说她:“要不,你想想,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当做我惹你生气的赔礼。”
“我没生气。”檀颂听见自己在狡辩,“我只是……”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觉得无助,一方面自责给明舒找了大麻烦,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一时之间没了办法,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现在这个局面,只能靠发脾气来发泄。
檀颂想。
她藏在十几岁的自己的身体里,没人能比她更能懂自己的心情。至于靳司珩的回答,檀颂抬起眼,悄悄打量面前这个稚嫩许多的少年,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我有点儿笨,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少年叹了口气,与她并排趴在游乐园半人高的围栏上,语气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骂我是没爸爸的野孩子,他们抢我的铅笔和橡皮,还往我书桌里面扔垃圾,我气不过,把带头的那个推倒了,他把头磕破了,老师叫了家长,我妈赔了他们一大笔钱。”
说到这儿,他苦笑,“是不是跟你的情况一模一样?”
檀颂对他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然后呢?”
靳司珩却摇头,“没有然后,我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辛苦地工作,她要养我,还要照顾我生病的姥爷,我怕再给她惹麻烦,从那之后再也没反抗过。明棠,我能懂你的心情,但我除了能陪你发泄一下,也帮不了你更多。”
“……”
一时之间,十几岁的明棠沉默了,连带着身体里的檀颂心里也闷闷的。
下一刻,她看见十几岁的自己扯住靳司珩的衣袖,对他说:“我们去坐海盗船吧。”
她从来没坐过海盗船,那是第一次。靳司珩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却只能买一张票,他把票塞在檀颂手里,不由分说地让她一个人去坐。
在她的梦里,靳司珩当时的表情变得清晰起来。
有些恶劣的,像恶作剧得逞后的满足。
从海盗船上下来的时候,檀颂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点儿皮。靳司珩蹲在她面前,欠了吧唧道:“心情好点了吗?还能走吗?”
“没有!不能!”她气急败坏地说,那时候的她,率真无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程司珩,你来背我。”
靳司珩没有反应。
“你发什么愣,我腿软,还想吐,都怪你。”她开始胡搅蛮缠。
靳司珩定定看了她许久,然后避开她的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身,将后背对着她。
那是默认的意思。
她爬上去,身体接触的那瞬间,靳司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下,随后才慢慢地将手环在她腿下,背着她站了起来。
他很瘦,骨头也硬,不过他力气大,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气息依旧稳定。
落日余晖,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十几岁的明棠趴在靳司珩的背上,昏昏欲睡。
檀颂被留在了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逐渐远去。这最后一个画面,檀颂是以第三视角看见的,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态再回顾这段经历,她才发现有很多当年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靳司珩对她一直都是极为有耐心的,无论她提多么无理的要求,他都一一满足,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心思粗咧,从未去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