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喝,他也不能喝。
在公子之前。
宫九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头拿起杯子,“二位都是江湖人士,不必讲究些什么规矩,若想要些其他吃食,直接把小二再叫上来便是。”
先喝了一杯下去。
对面二人对视一眼,也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三人喝的都是茶。
廖清欢没为自己倒酒,曲红二人便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谈谈话,吃茶还是喝酒本就没什么所谓,客随主便便是了。至于宫九,他倒不是不能喝酒,只是阿青不喝,他便也不想喝了。
廖清欢也跟着润了润口。
还没放下杯子,就听到他家公子问:“中原一点红、曲无容。”
曲红二人神色一凛。
诚然,在现身之前,一点红就明白他的身份不可能藏得住,但连小曲都被点出名来……
他的目光落在宫九身旁为人续杯茶水的男人身上,只能是从这位口中得知的了。
宫九没有理会,他本来对这两人也不感兴趣,继续道:“他就这么怕我?还没见面就派了手下最得力的来要我的命。”
他有兴趣的、另有其人!
中原一点红作为杀手,在江湖上活跃的时间并不短,因此鲜有人知他背后还有一个集团,专门培养像他这样的刺客杀手,一点红只是其中剑法最高、杀人最快的那个罢了。
但在他之上,自然还有教他武功养他长大的师父,而那位师父,才真真是这刺客集团的第一人。
中原一点红不该胆怯的,他是个无比英勇的男人,杀过无数人,甚至和楚留香的第一次见面,也是为了杀人而去,但他又不得不胆怯,因为他的爱人,他的小曲还在这里,跟他待在一起。他们已经跑了很久很久,也很远很远,但他身后的危险仍旧如影随形。
他的师父武功很高,剑法也很精妙,天下第一的薛衣人或许都比不得,再加上和他同样的那十二个人,即便已死了几个,也绝不可小觑。
而他已经累了,也不愿意小曲再这样下去,所以信了师父,来到这里,为他杀最后一个人。
即便在第一眼他就知道,师父这是叫他来送死,他也一直没有放弃。
若他有机可乘呢?若他真能做到呢?一点红一厢情愿地相信。
但曲无容不信。
她也有过师父,她的师父好的时候,对她很好,教她武功、剑法,但不好的时候,又逼她毁容、断腕。
她或许是这世上最懂一点红的人,但她依旧不信。
不信她的师父,自然也不信一点红的师父。
但他们又实在没有办法再躲藏下去了,从沙漠、到济南,再到这里,他们从未有过容身之处。
两个身有残缺的人作为目标而言,太显眼了。
因此曲无容阻止不了她的爱人接下这个目标,但或许,她可以阻止他去送死。
她是自己找到廖清欢的。
那时,她并不清楚廖公子和那位目标的关系,只是想找一个同样剑术高超的人。
恰巧,廖清欢也在找她。
比起曲无容,廖清欢的目标要清晰得多。
首先,他清楚公子来松江府的目的,其次,他也了解一点红和刺客集团的关系,最后,他还知道一点红和曲无容的故事。
因此他一进入松江府,刚听到公子被人足足跟了两日之后,便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联。
只是一开始他还以为曲无容也跟着去了,准备直接运功飞去。
刚巧,遇到了到处乱转的曲无容,于是把马留给了她。
直到他再次走进这座酒楼,他们其实都还没有说过很多话。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另外的事。
中原一点红只剩了一只手臂,已经握着茶盏,自然没有手再去碰他的剑,因此他手上暴起的青筋,便显得更为可怖。
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茶盏也落了一点粉末在桌子上。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甚至有点像廖清欢昨日见的老头。
一点红问:“你已经都知道了?”
宫九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一点红又问:“那你怎么不逃?”
宫九道:“他还不值得我逃。”
一点红怔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楚留香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而他,似乎是累得有些忘了。
倏地,曲无容握住了他的手。
一点红看过去,爱人的眼睛里有的只是脉脉温情。
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杀人也杀不掉,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想再这样杀人了。
一点红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廖清欢动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他看了看公子,又看向对面的二人。
忽然道:“你们确实还有一条活路可走。”
公子笑了。
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看着他,一点红问:“什么活路?”
廖清欢也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明明从面具下传来,却一点都不沉闷。
他道:“成为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