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不再说话了。

于是百晓生接着说道：“若这把剑现在的主人是你楚留香，倒是可以在《兵器谱》占据一席之地。”

他盘算着，魔剑凶名赫赫，但主人是个武功奇高却不杀人的小偷，这样的配合在《兵器谱》中也还是第一次，到底排在什么地方最为合适？他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楚留香缓过神来，他有些奇怪：“我不明白，廖兄弟不可以的事，为什么换成楚留香就可以。”

百晓生盯着他看，又仿佛很怜悯他，慢条斯理地回道：“楚留香，你应当清楚，《兵器谱》不排女人，也不排魔道。”

这正是楚留香想不通的地方：“但廖兄弟并非女人，也绝非魔道。”

江湖上的事，自然不能用有没有杀过人这样的事来判断，否则少林寺岂不是天生的正道魁首？

而剑鬼名声虽差，但远远不到被称为魔道的水准，更别提他出身峨眉派了。

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名望的，只是最近似乎没什么消息流出，也有不少人猜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百晓生脸上那种表情更奇妙了，是可惜吗，楚留香一时间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只听到百晓生的声音说着：“一个做过皮肉生意的男人，就是女人。”

楚留香怔住了，完完全全地怔住了。

而百晓生又问了他一遍，这已经是第三次。

——“所以，回答我，楚留香，这把剑是不是你的剑？”

“……不是。”

楚留香听到自己的喃喃低语。

百晓生走了，正如他来时那样轻巧。

而楚留香已经有些食不下咽，百晓生带来的消息太过惊人，他的思绪近乎停滞，但他还在思考，思考一点红和廖清欢的事。忽地，他想到一件事。

既然薛笑人已经死了，对一点红来说，他此生最大的恐惧已经消失，那他现在又会在哪里？

思及此处，楚留香长身而起。

或许中原一点红的行踪难以寻觅，但他现在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找。

——曲无容。

比起中原一点红，曲无容当然要好找很多。

她是女人，是剑客，还有被遮起的脸和一只断了的手腕。

这样的描述加在一起，或许全天下也只有一个曲无容。

因此，楚留香没费什么工夫就在郊外的一所佛堂找到了她。

曲无容的师父名叫观音，又爱扮作观音像，因此她对佛法也有些了解，只是毕竟是江湖人士，手染鲜血，并不常出现在佛堂、寺庙这样的地方。

但她被楚留香找到时，正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紧闭双眼，默默念着什么。

一点红不在这里。楚留香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立在一旁。佛堂里燃烧的香古朴而厚重，即便他的鼻子几乎完全不起作用，也没办法在这样肃穆的地方随意搭话。

有几位师父从他面前匆匆走过，和楚留香互相颔首示意，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蒲团上的人身上。

只过了约莫半炷香不到的工夫，跪坐的人便不再诵经，她款款起身，深青的衣摆缓缓划过地面，像流动的水波。

她转过身，看向楚留香，而楚留香也在这刹那，见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里站着的、又或者说，出现在楚留香面前的，并不是曲无容。

——死而复生的廖清欢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