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记得这把剑。
薛衣人抱着薛笑人的尸身离开后,那把剑就掉在地上,突兀至极。秋夜萧瑟,以他的内力自然不惧这些,因此他只是弯腰,将剑轻轻拾起。
那剑身漆黑如墨,远看时平平无奇,楚留香捡起时只是捎过一眼,却差点这诡异的血色被摄了心魄。
于是他从薛笑人的房间里取回了剑鞘,这才勉强压下心底的冷意。
等回到松江府的住处,痛快地洗了澡,又长睡一觉后,楚留香才终于有精力仔细端详他带回来的剑——
这确实是他认识的那把。
他来松江府后,一直陷在这桩错综复杂的麻烦事里,分身乏术,一点也不清楚剑的主人如今是什么情形,即便对友人的实力很有信心,但薛家二爷的剑法又怎可小觑?他不由得有些忧心。
若是陆小凤还在松江府就好了,这位新认识的朋友一直消息灵通,江湖传言,找到陆小凤,就相当于找到鼎鼎大名的大智大通,而如今的江湖,恐怕也只有百晓生和大智大通才能称得上万事皆晓、万事皆通。但陆小凤几日前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快马加鞭往北方去了,他也只好暂别这位有趣的朋友。
但总不行动也不是办法,楚留香先联系了姬大老板,又找人打听了些消息,只是他在薛家庄找到的真相太惊世骇俗,现下满城都在谈论薛家的两兄弟。
看来从这里入手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一时间,楚留香只觉得自己在松江府里大海捞针。
只是当夜,就有人找上了他。
彼时,他独坐在酒楼里寻食果腹,这家的酒很合他的口味,因而过去在松江府时他也常来。店家也很熟悉他,知道他是江湖人,因此他还没说什么就被安排在二楼靠窗的雅座,还要求他提前把酒菜前结了。
楚留香看着四周开阔,非常适宜江湖人士飞上跃下,又远离楼下,不会打扰其他客人的位置沉默半晌,多给了小二一些跑腿费。
眼见着小二脸上的笑容加深,变得真诚许多,不一会儿就把点好的酒菜上齐,又下楼去忙别的事去了。
他的朋友很多,他的朋友很少,楚留香想着,如果这几天还没消息,他就得先回船上去了,也不知道蓉蓉她们最近过得如何。
正在这时,恰如店家所料,有一个人影从楼下飞了进来,落在楚留香的面前。
来人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头,武功很高,只坐下一个动作,便能看出他的威严。
楚留香没见过他,但他已经认出了他——
百晓生,这位鼎鼎有名的武林智者,正坐在他的对面。
就楚留香所知,百晓生和少林寺的心湖大师关系甚笃,亦有传言称百晓生已常年隐居在嵩山少林,鲜少见客。
那么,他又是为了什么,又为了谁,出现在这里?
楚留香眼神一动,落在被他随身携带、方才又放在桌上的、朋友的剑上,他忽然明白,要排名天下《兵器谱》的百晓生亲身至此,那必然是为了一件世上绝无仅有的神兵利器。
而百晓生刚刚坐下,就不客气地开口问道:“这把剑现在是你的了?”
楚留香答道:“在下不用剑。”
盗帅掌法出众,且从不杀人,江湖人尽皆知。虽常常有人利用这点为他制造麻烦,但这是楚留香自出道以来就定下的规矩,他绝不会打破。
百晓生毫不在意,事实上,他的年纪比楚留香年长太多,对于他来说,如若不是楚留香的名气太大,他甚至不会亲自走这一遭。
“薛笑人已死,这把剑自然易主,而我只在乎这把剑现在的主人是不是盗帅你,仅此而已。”
楚留香一怔,他听懂了百晓生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廖兄弟也已经死了吗?”
百晓生颔首:“不错。昨日清晨时分,有人从松江府外的林子里运回了一尊观音像,而那正是剑鬼的尸体。”
“恰巧,杀死他的人你也认识。”
楚留香心乱如麻。
“——是中原一点红。”
是,他很清楚,和这样的杀手组织扯上关系的唯有红兄,只是,他心里总还有一点期望,期望这里的事和红兄无关,最起码,不要叫他听到这样的消息。
他的朋友,杀死了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