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长春殿。

官家看着裕王的奏报，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整整40万贯，最后发下去的却不足半数，他们怎么敢！”

裕王回道：“有人贪赃枉法，爹爹下旨惩处便是，千万要保重身体。”

赵府判却道：“臣以为此案尚有疑点，知道当年真相的枢相、尚书虽已去世，但饷银层层下发，经手的人不在少数，事关重大，总要一一问过才好。”

裕王反驳道：“就是因为事关重大，官家才要尽快决断，赵府判若是觉得事实还不够清楚，不妨看看开封府门前围着的人，他们为国出征，却被克扣饷银，百姓们都要求严惩太师。”

赵府判气得很，你跟他讲证据，他跟你说民情。

官家听着二人争论不休，心烦意乱，把他二人赶出宫了。

因官家迟迟没有下旨降罪郁太师，裕王满腹疑问，所以他没立即出宫，而是拐个弯儿去了贤妃宫里。

德妃听说官家在长春殿大发脾气，亲手熬了一道茯神汤送过去。官家生气时旁人都不准进去，唯有德妃例外，她从潜邸时就追随官家，官家即位之初因她身份不便，群臣反对她入宫，她被安置在宫外多年，官家挂心又愧疚，入宫后直接封为德妃，位列众妃之首。

没想到官家看都不看那碗汤，闭目靠在椅背上，“你看看裕王呈上来的奏报。”

德妃拿起地上的奏报一页一页查看，看到最后眉头微皱，五年前的北伐调动了好几路的兵力，以禁军为主，共六十万之多，结果不但没有夺回燕云十六州，还差点连大名府都丢了，官家一直耿耿于怀，此时闹出贪污军饷的事情，恐怕影响只大不小。

“太师为官多年，从未出过大错，官家即位之初遇到大荒，也是太师挺身而出，救了多少百姓。”德妃试探着道，见官家面色稍缓，又道：“况且裕王的奏报妾觉得是否证据不足。吕舟、苏茂泽、胡平虽已去世，不过户部拨款上上下下涉及到的人那么多，总有活到现在的，裕王为何不提这些人？”

“他方才过来说已派人找过，都去世了。”官家继续道：“不过太师亲口跟吾说当年只发半数，结果批文上清清楚楚写着全数发放，失察之罪他是免不掉的。”

德妃心里清楚官家为何抓着这件事不放，不过她并未明言，“官家打算如何处置？”

“太师他是做不了了，念在他终归是吾的老师，不再施加别的惩罚，就让他在郁府安享晚年吧。”官家说完像是又想起什么，继续道：“还有那个郁文绍，青天白日擅闯开封府，他以为律法是什么！告诉方力，让他回去做副都头。”

官家刚说完，就有小黄门进来禀报，皇城内门外头跪了十几个官员，他们请求官家重查郁太师一案。

德妃见官家面露不虞，担心事情有变，反而对太师不好，急道：“他们以为官家是什么人？不敬老师，遇事失察之人吗？让他们滚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还不快去。”官家厉声说道，“等着吾亲自去赶人吗？”小黄门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人都走后，官家突然说：“有过当罚，有功当赏，裕王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吾该给他什么封赏呢？”

此时殿内只有伺候的内侍省冯都知，他摸不准官家的想法，只能顺着往下说：“封赏要么是加封官位，要么是赏赐物品，官家想给什么呢？”

“要给裕王封亲王，德妃一定会多想，吾也怕朝野有议储的想法，使得朝堂不安，不可。裕王在此案的表现不错，只赏赐些东西未免太轻了。”

冯都知试探道：“既然封亲王不妥，官家是否要给裕王其他的官职？”

官家思索了一会儿，道：“裕王不是擅长查案吗，就让他去当开封府尹吧。”

*

德妃回自己宫里时，宫人禀报薛翰林家的娘子到了，还献上一个精美异常的宝物。

德妃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一尊左手握柳右手持剑的玄女像，虽然不大，但非常精致，夸赞道：“你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我。”

德妃入宫前身份低微，得薛娘子的父亲引荐才见到了当年还是亲王的官家，故德妃一直和薛娘子交好，薛娘子是为数不多可以不经宣召就进出皇宫内城的人。

“娘娘可能猜到这是用何种材料制成？”薛娘子卖了个关子。

德妃奇道：“塑像的材料无非是石料、木料、泥土，稀奇一点的还有象牙、核桃罢了，你这尊塑像还能超出这些去？”

薛娘子笑道：“要说奇还真是奇，这尊塑像通体用翻糖制成，不仅能拿来看，还能拿来吃，去年年底下才在汴京城里流行起来。妾看到这尊玄女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娘娘，您看玄女的衣服坠饰做得多好啊。”

闻言德妃凑近去看塑像各处，这尊玄女不足一尺，但衣襟、发簪、披帛上的纹理清晰可见，真真是巧夺天工。更妙的是丝毫看不出跟平日所见的麦芽糖、砂糖有什么联系，“是谁做出来的？吾要赏她。”

“太师的孙媳，崔婉璃。”

“吾记得她，去年官家亲自为郁崔两家赐婚，没想到崔益安那个顽固能养出这样灵巧的女儿。”

“这位崔娘子做的翻糖蛋糕，我也只见了一小部分，听说太师生辰的时候，她献上一个南极仙翁？？？比这尊玄女还要高大些，想来做成别的式样也是可以的。娘娘之前不是想找一些精致好看的玩意儿让官家舒心吗？妾以为官家一定会喜欢这个。”

“就你机灵，不过我找这些来可不光是想让官家喜欢。”

在德妃看来，大宋立国十数载，虽然边关时有战争，但大部分百姓还是生活得很安稳，颇有大国气象，自古以来，只要是民生安稳的大国，总能产出些奇珍异宝。

这些宝物供人赏玩还是其次，他国使臣来时，有能令人惊奇赞叹的宝物，才算不负大国威名。带回国后，若是能引发他国民众争相追捧，都来我大宋寻宝，那大宋必将威名远扬。

名窑瓷器虽好，作为国礼赠送不失体面，但价格昂贵，终究不是普通贵族、富户能消费得起的。这种翻糖蛋糕就不同了，色彩浓艳、形状各异，价格比起五大名窑的瓷器更是便宜得很。

薛娘子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的目的是维系和德妃的关系，好让家里那个不争气的死硬学士有个好前程，见德妃高兴她就放心了。

与此同时，贤妃宫里一片疑云。

“官家不肯重罚太师是因为他终究是官家的老师，不过官家总不会轻易放过他就是。当年北伐的时候，他力劝官家不要御驾亲征，还不到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时候，最后果然如他所料，官家心里憋着一口气呢。”贤妃陪伴官家的时间比德妃还长，对官家的脾性也有些把握。

“只是剥夺太师之位，罚得也太轻了。”裕王有些恼怒。

“好了，难道你想让官家重新派人调查此案吗？追究下去倒霉的还是自己人。”

闻言裕王脑子清醒了些，“儿子明白了，幸好姨夫已经杀掉那曹家母子三人，就算有人想查也找不到人了。还有当年辞官归乡的户部郎中，姨夫也派人去找了，以绝后患。”

*

崔婉璃得知自己做的翻糖蛋糕竟然得了德妃娘娘青眼，脑子一阵眩晕，那可是德妃，当今世上权势最大的女人，事情的发展也太出乎意料了。

“你不用有压力，娘娘也没说什么，就让你多做一些样式出来，到时候随便赐给各国使臣。”

没说什么？随便？使臣？你确定这不是压力吗？

不过崔婉璃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的商机，翻糖蛋糕除了风靡汴京，还将走向周边各国，她仿佛看到远方的银钱在朝她招手。

直到被彩兰提醒，才意识到她该去找季嫂子和小田商议新铺子开业的事情，走出国门的计划只能搁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