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跪下:“殿下,那日臣一直埋伏在侧,安王却突然现身。臣怀疑,离人府内,必有内奸。”
陆今闻言,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踱到他身侧:“林大人刚刚上任,便一口断定离人府出了内奸?”
低头,目光落在林凡肩头,“参与这次任务的人里,你的资历最浅。这内奸,怎么不能是你呢?”
林凡不恼,抬眼对上他:“陆大人,凝月姑娘要随贺兰逸离开的消息,是臣连夜禀报殿下的。若不是臣,凝月姑娘此刻,只怕已踏上文国地界了。”
陆今一噎。顾言酌撇了一眼陆今,指尖缓缓松开,轻叩案面,随即放回额角处,揉着:“有奸细,为何现在才说?”
林凡垂首:“臣不敢妄言,近日得了些眉目,才敢开口。”
“离人府的人员卷宗,我皆看过。”他继续道,“有一人唤作将七,卷上写的是孤儿,却有一个死了七年的义兄。那义兄的碑墓无名,我派人去村落打探,村中无人记得此人。只有一个老者说,那墓碑立了十年,碑上之人,十年前便失踪了。”
“十年前。”顾言酌重复了一遍,“十年前,正是安王府暗卫营设立之时。”
陆今眉心一动,沉默片刻。这人他也有过疑心,只是尚未拿住确凿把柄。斟酌着开口:“仅凭此事——”
“证据这种事,”林凡打断他,语调骤然冷下去,像刀刃贴着骨头滑过,“有一点矛头,就够了。剩下的,人已在大理寺,就不信吐不出来。”
话里透出的凉意,让陆今脊背一紧。离人府是太子亲卫,他当初虽是离人府校尉,也不敢私自处罚下属,林凡竟敢动私刑,先斩后奏……陆今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这人当真是不要命了。
“查。”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陆今垂着眼,袖中指尖蜷了蜷,面色不动,眼底那一点变化却被烛火映得分明。也正是因此人手段实在阴狠,肮脏活也多,太子近日才对他格外青眼。
若没记错,林凡的兄长,便是之前回京途中,凝月医治过腿疾的那人,被太子一同处置了。知道此事因果,此人亲自将其兄长的尸身拖出来鞭了三天,血淋淋地跪到太子面前求个差事。正巧太子身边正缺一条像萧北那般疯狗似的恶犬,便收了这条。
不过一条狗,太子再看重,也抵不得他。
……
“再过半月,便是你与虞家的婚事了吧?”
顾言酌的目光忽然看向一言不发的陆今,陆今心里陡然一紧,拱手道:“是。”
话音未落,一只瓷碗挟风砸来。陆今不敢躲,硬生生受了。
碗沿擦着额角偏过,碎在身后,茶水泼了他满首,顺着下颌往下淌,碎瓷片在地上打了个旋,嗡嗡地转了两圈。
“那你还敢流连烟花之地。”
顾言酌齿间咬着这几个字,额角青筋隐隐一跳。盯住陆今的脸,目光一寸寸碾过,“一进门就闻见了,你身上的胭脂味。”
“自己瞧瞧眼下的乌青。你若坏了我的事——”
“有你好果子吃。”声音不高,字字沉得像坠了铅,
陆今跪下去,脊背弯得利落,额头抵上地砖,凉意顺着眉心往里渗。
不是的。不是流连烟花之地。只是近来……
不知如何开口。
他的心力一日差过一日,初时只当是案牍劳形,可后来晨起都觉得浑身发软。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促,最近,连支起都成问题,才去那种脏地方寻些刺激。
这些话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袖中拳攥得指节泛白。他垂着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臣不敢。”
窗外夜色,檐角悬着一弯瘦月。
室内静了一息。陆今仍跪着,林凡立于暗处,谁也没动。只有碎瓷片旁那截灯芯,烧得噼啪一声。
“五皇弟之事,且先停下。”
他虽被禁足,可父皇连升了自己的心腹,加之五弟府中看管又严,此时不宜冒险。
“殿下可需要请太医?”
顾言酌的手指始终揉着额角,烛火在指缝间明灭一瞬。
“不必。”请了也无用。
缓缓闭上眼。梦中那幅画面又浮上来。
他坐在高处,明黄龙袍垂覆膝头,龙椅的扶手冰凉坚硬,掌心贴上去,能感到玉石沁出的寒意。那触感太真了,真到他每一次回想,指尖都残留着那一点凉。
还有月儿。
他的,月儿。
他在梦中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奇怪的是,每念一次,额角那根绷紧的弦就松动一分,仿佛这个名字本身便是药引,专治他的头痛。
顾言酌睁开眼,望着那盏烛火,眼底映出两点跳动的光。
这绝非寻常的梦。他身上穿的,是龙袍;身下坐的,是龙椅。那温度、重量、光影,他闭着眼,这是上天予他的预示。
他顾言酌,终究要坐到那把椅子上去。
待到那时,唇角微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月儿。你跑不了了。
“没休息好罢了。”顾言酌摆了摆手,顿了一下,又问,“柳家那边,可有消息?”
陆今答道:“近日听闻好些了。柳姑娘已不再锁在房中,能在院中走动了。想来,病症是快要好了。”
顾言酌闻言,神色略缓了一瞬,目光落在案角那卷书册上,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将库中那些安神的物件,挑些好的送过去罢。”
“是。”陆今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