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一寸沉下来。
子鸾掌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门扉合拢时只带起一声极轻的吱呀。
凝月靠在窗边矮榻上。
不久,院外传来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砖上,不快不慢。凝月指尖一顿,下意识坐直了些,又把桌上的医书拿起,书页翻过一页。
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霜气卷进来,顾相一眼便瞧见凝月倚在榻边。抬手解了外衫,走到她身旁坐下,“夫人在等我?”
凝月点头,又慢慢补了一句:“顺便看看书。”
顾相扫了一眼她手中那卷医书,目光在倒着的封面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轻轻“嗯”了一声。
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在案上,“兄长快马送来的贺礼,长林郡突发水灾,路上耽搁了一日。”
凝月接过,指尖摩挲着盒面雕花:“水灾?”
“急报今日才到京城,皇上召了满朝议事,正在商量如何赈济。”顾相道,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说罢转身进了浴房。再出来时,发尾还滴着水,洇湿了里衣后领,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一片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肌肤。
依旧在凝月身侧坐下,视线落到那盒子里。
“棠梨玉枢。”顾相指尖点了点盒中那朵鎏金棠梨花,“传闻机关大师殷无涯手笔,世上遗留的机关所剩无几。花蕊处暗藏麻痹短刺,你留着防身不错。”
凝月盯着那朵精巧的花,兄长送来此物,怕是还在为那晚的事后怕。她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将玉枢扣上手腕,机关贴合肌肤,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动。
她抬眼,突然想到:“出了水灾,过不了多久,京中便会多许多流民?”
顾相点头:“梦中确实如此。”
凝月指尖微顿,低低叹了一声:“预知梦……竟有这般奇事。更奇的是,你我竟都做了这异梦。”
“不止你我。”顾相道。
凝月一怔,抬眸看他。顾相续道:“那日在山上,你应当也听见了。”
她缓缓点头,想起那声音心头仍是一紧。
“只是他的梦境怕是不甚清晰。”顾相语气平淡,“近日太子精神不济,性情亦有些异于从前,想必是夜夜为梦魇所困的缘故。”
凝月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唇线微抿,眼中掠过一抹忧色。她垂眸片刻,忽然抬眼:“还有一人。”
“柳温言。”她笃定。
那日顾言酌当街拦住许家马车时,她便觉得顾言酌眼底恍惚,神色似曾相识。经顾相方才那番话一点,柳温言那日的失态,分明也是如此,只是更为严重,导致精神错乱。
如此,柳温言见到自己时的那句话便说得通了。
顾相眸光微沉,陷入思忖,指节轻轻叩了叩案几。
半晌,侧目看向凝月,女子眉间蹙着浅浅的褶,显然也在细想其中关窍。
“不必忧心。”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一切有我。”
凝月紧绷的心弦倏地松了下来。顾相既能将此事分析得这般透彻,想来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不再问,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安静的屋里忽然响起顾相低沉的嗓音:“身上还疼吗?”
凝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问这个做什么?
目光不经意从他大开的衣领掠过,几点红印还明晃晃地印在锁骨下,昭然若揭。皂荚的清气混着水汽漫过来,在刚刚他靠近时带着体温蒸腾出的温热,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凝月心头倏地警铃大作,想到什么,连点头。
生硬道:“疼。”
今晚可不能再来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全了后半句,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袖口。
顾相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梢微动,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将衣襟拢了拢。
“夫人放心,我只是问问,没有旁的意思。”语气温淡又无辜:
他的表情倒显得她心思不正似的……
凝月咬了咬唇,把脸别向窗外。
夜风穿堂而过,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两响。
床上。
凝月坐在床畔,望着窗外那株老槐的枝影在风里晃了晃,半晌,忽然开口:“我有事想与你说。”
顾相正歪在引枕上,闻言偏过头来。
女子鬓边碎发被夜风撩起,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她的眼睛却没看他,而是落在床侧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上。
“殿下予凝月诸多照拂,凝月铭感于心。殿下与我坦诚,我亦自当坦诚相待。若对殿下尚有隐瞒,实觉无地自容。”
凝月的指尖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顾相没有立刻应声,灯影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半张脸温润如玉,半张脸沉在暗处。
坦诚。
齿间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暗沉沉地翻涌了一瞬,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顾相笑了笑,眉目温煦,倾身过去,手臂从凝月腰间环过,不紧不松地将人拢进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低沉柔和:“夫妻一体,自当坦诚。夫人说得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