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话音里凝着的薄霜。
“我有件事想同你说。”她忽然抬头。
顾相垂了眼睫。
“我……”
“若是真的治不好,夫人直说便是,不必有压力。”他截了她的话,语气淡淡,“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
月圆才过,顾相的脸色仍透着苍白。
那夜也是如此,坐在那里,脊背笔挺,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忍痛忍得不动声色。
如今顾言酌风头正盛,他光是周旋朝堂已是心力交瘁,腿疾又迟迟没有缓解之法。她在这个时候提之后离开一事,似乎也不合适……
凝月没再开口,只把手轻轻覆上他的膝。
膝头落下一片柔软,手掌不大,温度浅浅透过长裤渗进来。那一处皮肤因常年寒症,对温度格外敏感,细微的暖意顺着骨缝往心口钻。
顾相的双腿不自觉向内收拢几分,十分贪恋这片温度。
“这伤人的法子,你还要用多久?”凝月忽然问,指尖仍在他膝上轻轻按着。若能从根上断了这缩骨之术,腿疾或许能好得快些。
多久?
若是不用这法子,腿当真好了,她是不是就能安安心心地走了?
顾相心底暗自冷笑,忽然有一瞬──不想再装了。
若是此时告诉她,这些日子,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所看到的一切,走的每一步,皆是他设下的圈套……
她会是什么神情?
震惊?还是流泪?
凝月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只当他在权衡朝局。坐上那个位置之前,这缩骨之术怕是停不了。母亲留下的手册她已翻得烂熟,可上面多是药方,关于缩骨之术的解法只有寥寥几笔,语焉不详。
她或许该找找别的东西。
“殿下。”她忽然抬头。
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亮色,“那缩骨之术的方法册子,可还在你手上?”
“唤我什么?”
顾相忽然倾身,遮住那双过分清亮的眼。
若是她不听话,他便咬上那只恼人的唇,恶狠狠地吞入腹中。
她想离开,便用绳子绞了,用上过油的细红绳,韧而柔,缠在腕上不会磨破皮……
“夫君。”
凝月甜甜地唤了一声,尾音软软地勾上去,“那册子,你可能给我看看?”
她将他的手抽移开,只当他又是在闹别扭。
这人向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次次都得哄着才与她说症状的实话。凝月无奈,只好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嗯?夫君——”
那张温润的脸上总算松动了几分,像是被她的软语化开了。
“那册子……在遇儿那里。”他顿了顿,“不过我早已背熟,明日抄一份给你。”
“遇儿?是夫君一早送离的亲弟弟?”
她很少听他提起这个弟弟,忽然冒出来,不免有些意外。只是这缩骨之术,怎么会在他那里?那他也……
“他练的是全本,与身体无害。我当时年岁已过,练的是速成之法,才会有如今的副作用。”
凝月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没散,他的弟弟为何要练缩骨之术?
咬了咬唇没再多问,“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寒症。”
杏眼清澈,说得认真。
顾相微微侧耳耐心听着,“嗯”了一声,像是被她说动了心。
治好了他的寒症,便可与他两清?
他颔着下巴,唇边笑意温煦。
……
休想。
**
长街之上车马声由远及近,几辆青帷马车顺着青石板路迤逦而来。车夫勒紧缰绳,轮轴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轻响,挨挨挤挤地停在许府朱漆大门两侧。
许家老将军戎马半生,性子刚急,最不耐烦京中这些虚与委蛇的交际。自打娶了儿媳,文臣宋家的小女儿,便不大一样了。
这位少夫人旁的不爱,唯独痴迷花卉,老夫人将管家之权一并交了过去后,少夫人得了权,便隔三差五邀京中贵女过府赏花,京中女眷也乐得有个由头出门。
许佳汝早早候在门口,远远瞧见凝月的马车停稳,便跳着迎了上来。
还没来得及扑到跟前,就被身后一人轻轻拽住了。
那女子缓步上前,朝凝月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得体:“妾身宋氏,是佳汝的嫂嫂。此次宴会仓促,还不知王妃口味如何,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妃担待。”
凝月还了半礼,“少夫人客气。”
“月姐姐脾气最好,才不会怪罪呢!”许佳汝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挽住凝月的胳膊往院子里拖,“快随我来,我带你看那盆新得的绿菊,稀罕得很。”
宋氏站在原地,瞧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笑意却未减。转头见又有新的贵女下了马车,她忙敛了神色,笑着迎上去招呼。
园门处,秋阳正好。
亭子里已摆好了各色菊盏,金丝垂珠、紫龙卧雪,一盆盆挨着石栏排开。
秋阳斜斜地照下来,花瓣上凝着的露水尚未散尽,折出细碎的光。
石桌上搁着新沏的菊花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尝尝,”许佳汝亲手斟了一杯递过来,“这茶是嫂嫂亲手晾制的,外头可喝不着。”
许佳汝放下茶盏,又往游廊那头看了几回。
“婉姐姐怎么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