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两侧墙头的枯草簌簌作响。
陆今刚拐过一个弯,脚步便顿住了。前方巷子正中,一道身影立着。
这么晚了?
他眯了眯眼,借着稀薄的月色辨认了片刻,才开口:“萧大人?”
萧北侧过身来,像是惊诧,“陆大人,好巧。”
陆今停在三步开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深更半夜,他刚从密道那边出来,此人出现在这条偏僻小巷里。
未免也巧得过了头,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么晚了,萧大人怎么在此?”试探问道。
“近日翻到一些旧案,”萧北语气随意,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十年前这里正是第一桩雨夜杀人案的现场,我来看看。”
陆今记得那桩案子。杀人者只在雨夜作案,现场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至今悬而未决。不过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凶犯已经许久没有再犯,能查出什么来?
心头那根弦微微松了些,他身上的潮味虽已洗净,但此人也不是全靠狠辣才坐上大理寺少卿之位,难保嗅到什么蛛丝马迹。
“那萧大人慢查,陆某还有事,先走一步,”不再多纠缠,陆今微微颔首,从他身侧走过。
晚风恰好吹来,一缕浅淡馨香漫入鼻腔,是女子闺阁惯用的脂粉柔香,清甜缱绻。
可这份本该属于虞婉的气息,方才竟萦绕在陆今身上。
待到身后脚步声远去,萧北兀自立在原地,舌尖死死抵住后槽牙,喉间闷压着翻涌的戾气。
着实碍眼啊。
……
**
到了寒露。
昨日凝月给顾相施完针,针下的经络反应比半月前滞涩了些。
理说顾相的腿疾合该治愈大半,可前日月圆,此人额上的汗出得不比上一次少,分明还是带着剧痛的。
顾相这人不似往常病患,基本不与她说实话,但也许他早已习惯疼痛,所以减轻些痛苦对他来说已足够。
凝月只能通过针法深浅,再靠顾相腿部的神经反应来判断他的疼痛程度。
之前的疗法,或许效用已经微乎其微了,此寒症也许比她预算的要复杂。
胸口闷堵发沉,凝月抬手按了按。
门被推开,顾相踏进来,便见凝月坐在案前对着针囊出神,目光在她紧抿的唇角上停了一瞬。
“本王的病症也不是三两日就能痊愈的。况且月圆刚过,脉象起伏也是正常,不必自责。”顾相走近。
凝月垂着眼没说话,将火烤过的银针一根根收进鹿皮囊里,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抬眸看了他一眼。
总是说得这般云淡风轻,缩骨之术用得越久,寒症便越深。若无根本解决之法,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恢复之前的疼痛,届时功亏一篑,寒毒四溢浸至四肢百骸,便是回天乏术。
“……”顾相怀里忽然钻进一个脑袋。
女子还是第一次在床笫之外主动同他这般亲近。
顾相愣了愣,那颗乌黑的发顶轻轻抵在他的胸口,蹭了个位置簌簌发抖。
是为他难过?
他拢住手下的后脑勺往怀中按了按,指腹下,纤长柔亮的发丝,轻轻撩刮:“无事……”
凝月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慢慢起身,眼眶水润,鼻尖微红,才看到他唇角还勾着笑。
怎么会有这么没心没肺之人?
顾相的视线定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被泪浸透了,黏成细细的一簇,眼下那一小片皮肤也因为水沁过,泛着薄薄的粉,摸起来分外软嫩。
“这是为我流的?”他带着哑沉的笑意问道。
“不是。”凝月生气撇过头。
说是生气,可她自小情绪便稳定,如今刚流完眼泪,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一只被惹急了又懒得咬人的猫,任人欺凌。
顾相瞧着她这模样忍不住歪头低下身,将人搂紧怀中,轻轻咬下那片柔软芳泽。
……
猝不及防地唔咽一声。
还在气中,凝月软绵的手腕又捏又锤,好一会才蹭开,唇瓣微微张着,吸进一点空气。
“我虽同你一样做了预知梦,可对付顾言酌,我的能力有限,如今连你的腿疾我若也没办法医治,心里愧疚难安。”被亲得太久,凝月嗓子说到一半时还有些失音。
顾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抬手捏起她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因为这个?”
他的眼睛黑沉沉地望过来,瞧不出一丁点的情绪,凝月一怔,话卡在喉咙里。
只是因为这个吗?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她是医者,懂得人力有时尽,也见过太多药石罔效的病症,她从不为此掉眼泪。
那她为何会哭?
胸口那团闷意又涌上来。
顾相垂目,娇小柔软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在他心口轻叩。
秋水似的眸子里浮着数不清的茫然,依旧清清冷冷,疏离沉静,唯有唇色微微红肿。
“是因为夫人舍不得我。”他似是哼笑了声。
胸口那一团迷雾忽然散开,凝月拧起了眉。
她舍不得顾相?
不可否认,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确实对他生了情愫。谦谦君子,温润俊朗,眉目皆是她喜欢的样子。
可喜欢归喜欢。凝月不愿为这喜欢,再把自己关进上一世的牢笼里。宫殿深重,她不愿再进,也不要与旁的女子分享宠爱,挫磨自己……梦中的柳温言,不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想起一直未来得及向顾相坦白之事,凝月有些害怕直视他的眼睛。
顾相的唇角往上牵着,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又黑又冷,像一扇合拢的囚笼,只想把眼前之人锁进去。
“夫人,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