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J城，道路空空荡荡，但路灯全都兢兢业业地亮着。

赶去医院的路上，韩叶和郁星都是一言不发，真切的死亡压倒了一切，十月底的天气寒凉肃杀，他们即使在车内开了暖气，也感觉呼吸里有份沉重凛然的凉意。

医院的太平间在车库地下三层，停车场停好车，韩叶解开安全带，郁星对他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你在这里等我。”

韩叶和尹绚不算熟稔，舒老师更是都不认识韩叶，方老师刚刚去世，郁星感觉他们应该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悲痛欲绝的模样，因此只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

韩叶立即懂了郁星的想法。

“好，我在车里，有事打我电话。”

车顶灯昏暗亮着，韩叶的神情关切温柔，郁星带着心里的沉重，默默点了点头。

负三层的停车场空荡寂静，随便一点动静都能传来回响，郁星一下车，便被车外低冷的温度冻得打了个激灵，她裹紧黑色大衣，跟着标识上不起眼地写着的“太平间”三个字，推开一扇偏僻的门，穿过条长长的走廊，便看到了颓然蹲在告别室外面，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尹绚。

不知道哪里来的巨大风机声呜呜地响在天花板，明亮到惨淡的白炽灯下，郁星慢慢往尹绚走去，这里冷飕飕的，比外面还要低个两三度，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一阵阵地微微战栗。

“你来了。”

不等郁星走到尹绚面前，尹绚便转头看向了郁星的方向。尹绚撑着膝盖蹭着墙慢慢站起来，眼窝深陷，两眼通红，高大的人看着失魂落魄，郁星克制着颤抖的呼吸，轻轻抱了一下他，随即放开。

“节哀。”

告别室隐隐传出女人的哭声，郁星听得揪心，不忍问尹绚：“这是……舒老师？”

“不是。”

“舒老师去办手续了。”

告别室破旧的门白漆斑驳，尹绚眼神黯淡，转过身深深盯着面前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冷硬厚重的铁，看到方老师躺在里面的模样。

“除了方老师，里面还有个八十九岁的老头。哭的是他从外地赶回来的孙女。”

同样是死亡，同样冷冰冰地摆在一个房间里，周围是亲人的哀哭，但一个是寿终正寝的89岁，一个是英年早逝的42岁。

尹绚知道没什么道理，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想，为什么无病无灾活到89岁的不能是方老师？为什么偏要是方老师一个这么好的人受那么多罪？

这最后一刻，尹绚替方老师对这苛刻荒谬的命运失望以极，因而此时，他甚至感觉他对无常的嘲讽超过了失去方老师的哀痛。

尹绚背对着郁星，低沉的声音通过墙壁返回来，听着有些模糊，郁星无措站在原地，想说点安慰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机声仍旧呜呜响着，一刻不停。

胸腔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涩阻，郁星看着尹绚的背影，被无力感裹挟得动弹不得。不知过去多久，尹绚回头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她默默接过，握在手心攥紧。

“去吧，这地方你也不好多呆。”

尹绚深夜打电话给郁星，是因为后事处理繁琐，舒老师不放心留方乐童一个人在家，便想拜托郁星帮忙照看一晚。

尹绚都这般，郁星不敢想现在舒老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为方老师处理程序，联系各方。她移开目光，盯着被踩出杂乱脚印的地砖犹豫片刻，小心问道：“不要……让乐童最后看一眼他爸爸吗？”

尹绚立即摇了摇头。

“他太小了。”

他拒绝说道，脸上同时露出一种不忍的神情，“而且方老师病了那么久，现在的样子……很不好看。”

郁星明白了。

“好。”

她把钥匙揣进大衣口袋，临走前伸手握住尹绚的肩膀。

“你已经尽了你的所有努力，你不要自责。”

郁星本意是想安慰，却不料她这句话竟像是戳痛了尹绚似的，尹绚飞快看她一眼，哀伤、迷茫、懊恼瞬间像爆亮的火光在他疲惫的眼里闪过，他紧皱起眉头，泛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竟是要哭了。

今天早上，ICU的护士拿出来一张纸条，说是方老师这几天意识短暂清醒的时候，找她们要来纸笔写下的。

纸上的痕迹歪歪扭扭，忽深忽浅，说是字，更像是散乱的笔画。尹绚和舒老师一起辨认了好久，才终于认出方老师写的是什么。

“足够了，让我走。”

认出来的时候，舒老师愣了一瞬，便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或许这纸条便是方老师的预感，今晚，方老师病情急转直下，舒老师最后听从了方老师的意愿，同意放弃抢救。

直到现在，尹绚都没有掉一滴泪。

方老师从ICU推出来，他看到他病弱到可怖的时候没哭，他送他到这里，帮忙给他换上衣服，看到他身上治疗造成的伤口时没哭，但他就是不敢去想方老师留下的那张纸条。

“你说的对，我不是救世主。”

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尹绚的口袋，仿佛还残留着某些温度和情绪。视线已被水汽遮挡得模糊，尹绚抬手，飞快地用袖口擦下眼睛，到底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当初随口一句抱怨，不想尹绚还记得。郁星喉咙一哽，心脏沉闷得像压了一块重石，她上前，想着自己或许应该给尹绚一个拥抱，尹绚却摆了摆手，要她走。